第110章
  林如海定定地望着天幕中女儿的身影,望着那个与她此刻理应在的林府绣阁截然不同的世界。
  初时的惊愕与担忧缓缓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悟与复杂的感慨。
  原来如此。
  玉儿的归来与离去,并非一次终结,而是一种他尚无法完全理解的、在两个世界间的穿梭。
  天幕并未欺骗世人,它依旧忠实地映照出玉儿在彼界的踪迹。只是这穿梭的规律、时间的流速,非他所能揣度。
  昨日父女重逢的喜悦与真实感犹在心头,今朝天幕再现,证明那绝非幻梦,却也昭示女儿并未能长久停留。
  林如海心中掠过一丝怅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下来的决心。
  既然玉儿有此奇遇,能往来于两个时空,带回彼界之物、彼界之识,那他这个做父亲的,在这边,便不能只是被动等待、空自担忧。
  玉儿冒着风险带回了希望的种子,他必须让这种子,在这边的土地上,扎下根,发出芽,结出实。
  天幕高悬,京城内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同样看到了这一幕。皇帝、朝臣、勋贵、百姓……
  经过月余的天幕奇观的洗礼,震惊或许稍减,但关注与猜测绝不会停息。
  尤其黛玉归来又离去的迹象显现于天幕,必会引来新一轮的暗流涌动。
  林如海眼神锐利起来。他转身回到书房,闭目沉思片刻,再睁开时,已是那位心思缜密、行事果决的兰台寺大夫。
  他先是将府中核心仆役召集,严令府内不得外传,更不许议论姑娘行踪,违者重处。
  随后,他唤来最为信任的管家林忠和两名身手伶俐、家世清白、口风极紧的长随。
  “忠叔,你亲自去一趟京郊南边的庄子,告诉庄头老赵,清理出庄内最肥沃、水源最便利的两亩上等水田,单独圈起来,派绝对可靠的家生子看守,不许任何外人靠近。”林如海声音低沉而清晰,“就说,我要试种一种海外得来的新奇稻种,事关重大,让他务必尽心。”
  林忠跟随林如海多年,深知主子性情,见老爷神色凝重,语气不容置疑,心知此事非同小可,连忙躬身应下:“老爷放心,老奴亲自去办,绝不出半点差错。”
  “你们二人,”林如海看向那两名长随,“一个随忠叔去庄子,协助看守,寸步不离那两亩田。另一个,去市面上,不着痕迹地收些上好的粳米、糯米种子,以及常用的农书,尤其是关于稻米种植的,要旧一些的,混在庄子里寻常采买之物中带回。”
  他这是在为未来水稻种子的来源做铺垫,也是做必要的对照。
  若那仙种果然神异,与寻常稻种同地同时栽种,差异一目了然,更具说服力。而混杂在普通农书和采买中,不易引人注目。
  做完这一切,林如海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天空。
  天幕上的画面已经转换,似乎是那异世的学堂之内,玉儿正与同窗交流着什么,神情认真。
  林如海捋须沉吟。他深知帝王心术,也明白怀璧其罪的道理。
  这稻种若真如天幕所言及玉儿带回信息所称,能数倍于常产,其意义不亚于传说中的“嘉禾”,是足以定江山、稳社稷的国之重器。
  然而直接贸然献上,若实验不成,或中途出了差池,不仅可能损及玉儿名誉,更可能招来祸端。
  若是成功,则功劳太大,易成众矢之的,将玉儿和林家置于风口浪尖。
  因此,他选择先行秘密试种。在自己的庄子里,用最可靠的人手,小心验证。
  若果然高产,证实了其效,届时再谋后动。有了确凿的成果,进可从容献与朝廷,以“天女感念民生、赐下嘉种”之名,为玉儿正名,为林家积福,亦是为国献策;退亦可掌握主动,审时度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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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烟花]
  第98章 月考进行时、垫底非她莫……
  宿舍门被轻轻敲响, 随即推开一条缝,周晓雨探进头来, 脸上带着晨起的惺忪和惯常的笑容:“起床啦!今天可是月考,别迟到啊!”
  她说完,目光落在黛玉身上,见她已坐起,却脸色苍白,神情怔忡,不由关切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没睡好吗?是不是太紧张了?”
  周晓雨的话像一根线,将黛玉从时空错乱的迷惘中暂时拽回现实。她定了定神,勉强扯出一个浅淡的笑:“无事, 只是昨夜睡得晚了些。”
  “哎呀,临时抱佛脚也要有个限度嘛!快洗漱, 我们先去吃早饭, 吃饱了才有力气考试!”周晓雨风风火火地催促着,又瞥了一眼黛玉书桌上摊开的练习册,赞道,“这么用功,肯定没问题的!”
  在周晓雨熟稔的叨叨声中, 黛玉机械地起身, 换上昨日发下来的校服,洗漱整理。
  冰凉的冷水拍在脸上, 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镜中的少女,眼神依旧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沉静。
  无论这穿梭是梦是真, 是偶然还是注定,眼前的考试,却是实实在在、迫在眉睫。
  她耗费了近一个月的心血,挑灯夜读,试图理解那些陌生的符号与逻辑,不就是为了应对这一天吗?
  早餐食不知味,与同学们一起走向考场的路上,耳畔是同学们关于复习重点的讨论、对考题的猜测、或紧张或玩笑的交谈。
  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片熟悉的背景音,与她脑海中林如海那句沉凝的“此物你且收好,莫要轻易示人”的话语奇异地重叠、交织。
  考场是按年级和班级打乱分配的。黛玉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环顾四周,是一张张或专注、或忐忑、或轻松的脸。
  监考老师分发试卷的沙沙声,宣布考试纪律的平板语调,将最后一丝恍惚也驱散了。
  黛玉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杂念——林府的晨光、父亲的泪光、那袋金黄的种子——都暂时压入心底最深处。
  上午,语文。
  试卷到手,黛玉先快速浏览了一遍。基础知识部分,字音字形、成语辨析、病句修改,这些是她近月来着力最多、也是与现代语境融合相对顺利的部分,虽有些题目拿不准,但大部分尚能应对。
  待到古诗文阅读和默写。那些之乎者也,此刻读来竟有种荒诞的亲切与疏离并存之感——这曾是她最熟悉的语言世界,如今却需要通过现代汉语的注释和习题来重新学习和理解。
  黛玉心中那份属于自己的底蕴,悄然苏醒。那些熟悉的篇章何精妙的字句,于她而言,并非隔纸相望的古人遗墨,而是曾经浸润过她呼吸与血脉的文化空气。
  理解赏析题,她下笔从容,甚至能跳出标准答案可能预设的框架,给出更为细腻独到的体悟。
  默写更是行云流水,字迹娟秀而富有风骨,惹得偶尔巡过她身边的监考老师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最后的作文,材料是关于“传统与未来”的思考。
  黛玉提笔,笔尖微顿。昨日林府窗前的暮色与科技馆冰冷的金属光泽,父亲珍重接过稻种的神情与语文书上那段关于“禾下乘凉梦”的记述……万千思绪涌上心头。
  她不再仅仅以一个穿越者猎奇的视角,也不再仅仅以一个被迫适应者的无奈心态去书写。
  落笔时,她将那份时空交错的切身之感,那份对文明传承与革新的复杂体认,凝注于字里行间。
  既有对过往风雅积淀的眷恋与理解,又有对理性、创新、普惠之未来精神的审慎接纳与展望。
  文章一气呵成,情理交融,文采斐然中透着一股罕见的、基于双重经历的沉静力量。
  交卷铃响,黛玉搁笔,轻轻舒了一口气。考场上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方才暂时屏蔽的时空紊乱感又隐隐浮现,但语文考试的相对顺利,给了她一丝锚定般的安慰。
  下午,数学。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试卷发下,映入眼帘的便是密密麻麻的符号、图形、公式。
  集合、函数、几何……这些概念经过一个月的恶补,虽不再全然陌生,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思维方式的差异,依然如一道隐形的屏障。
  黛玉凝神,努力回忆着这一个月来啃下的定义、记下的例题、练习过的题型。
  选择题和填空题的前半部分,考查基础概念和简单运算,她尚能谨慎推导,一步步求解。
  遇到需要灵活变换、综合运用的题目,速度便明显慢了下来。那些在同学看来或许直截了当的步骤,于她,却可能需要在大脑中先将符号语言翻译成她能理解的具体意象,再艰难地套用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