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薛宅,气氛却比林府更为凝滞。
  薛蟠被抓,秋后问斩的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薛姨妈。
  她病倒在床,整日以泪洗面,神思恍惚。薛家的生意因薛蟠之事和贾府牵连,也受到波及,各处掌柜人心惶惶。
  宝钗强撑着主持大局,安排请医煎药,安抚下人,应对可能的官府盘查,已是心力交瘁。
  当她收到贾府密信时,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未曾兴起,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冰冷的了然和深深的疲倦。
  “妈病着,此事不必让她知道。”宝钗对同喜吩咐道,声音平静得可怕。她独自在灯下展开那信,匆匆扫过那些焦急哀求、隐隐带着胁迫意味的字句,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时至今日,竟还做此想……”她低声自语,似是嘲讽,又似是悲凉。
  贾府以为薛家还是那个可以随意支取银钱、仗势行事的亲戚,却不知薛家自身早已是泥菩萨过江。
  薛蟠的案子是天子借着天幕钦点重审的旧案,铁板钉钉,薛家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尽量撇清与薛蟠其他恶行的关联,保全剩下的家业和母女二人,哪里还有余力去捞贾府的人?
  更何况,王夫人与王熙凤的罪证中,未必没有与薛家过往银钱往来、甚至某些不便言说的勾当的影子,避之唯恐不及,岂敢再凑上前去?
  至于亲戚情分……宝钗想起在贾府那些年,自己处处留心、步步为营,试图融入那个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流汹涌的家族,最终换来的,不过是天幕上一句“早谋退路”的冰冷判词,和如今这封在绝境中只想拉薛家垫背的求救信。
  那点子情分,早在现实的利害与天幕的揭示下,凉透了。
  她将其仔细折好,收进一个不起眼的匣子里。
  或许将来,在某些必要的时刻,这份“贾府曾试图攀扯”的证据,还能有点用处。
  “去告诉门上,”宝钗对心腹丫鬟莺儿吩咐,声音清晰而决断,“薛家近日闭门守丧,概不见客。无论是谁来,无论是送什么信,一律原封退回,就说主家重病,无法理事,请来客自便。”
  林府,竹影摇曳的书房。
  林如海看完了手中那封字迹潦草、透着惶急的密信,面色沉静如水。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缓缓卷曲、化为灰烬。
  黛玉坐在下首,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参茶。她虽未看信,但从父亲的神色和此前传来的消息,已能猜中八九分。
  她心中那点因提前离开而生的庆幸,被更深的悲凉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取代。
  “父亲,”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琏二哥哥他们是要求助么?”
  林如海看向女儿,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玉儿觉得,当如何?”
  黛玉沉默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眸中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贾府那些年的寄居生活,以及那日离开时,荣国府大门内隐约传来的、压抑而腐朽的气息。
  “女儿……”她缓缓道,“女儿记得父亲接我回家时说过,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贾府之祸,积重难返,非一日之寒,亦非钱财可解。更何况,此次是圣上借着天幕之威,清算积弊,铁了心要整治。此时若贸然插手,不仅于事无补,恐怕还会将祸水引到自家身上。”
  黛玉抬起眼,异常清醒,道:“父亲为官不易,如今局面初稳,实不宜再卷入这等漩涡。至于往日情分……女儿心中感念外祖母与姊妹们曾经的照拂,但有些路,终究要自己走,有些债,终究要自己还。”
  林如海眼中掠过一丝欣慰,更多的却是心疼。女儿长大了,也看透了。
  他点点头:“你所言甚是。贾府之事,牵扯甚广,圣意已决,绝非寻常官司可比。此刻任何外力介入,都可能被视作同党或试图掩盖罪证。我们……爱莫能助。”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不过,若将来尘埃落定,贾府众人流放或发卖,在不违背律法、不招惹是非的前提下,暗中周济一二,保全个别人的性命,倒未尝不可。但眼下,必须撇清关系,闭门谢客。”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转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她知道,自己这番话,等于亲手斩断了与贾府最后一丝可能的援助纽带。
  她心中却有一丝奇异的解脱。那场繁华旧梦,连同梦里那些爱与痛、争与夺,终于随着那求救的密信一起,化为了灰烬。
  黛玉见微知著,明白贾府的抄检不过是未来乱世的预演,而她更明白乱世的到来可能会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快。
  可她一个身处后院的女子,又怎么改变这未来的乱世呢?
  黛玉独自回到自己的院子中,夜色尚浅,四下无人,忽而眼前再次浮现出光屏。
  仿佛是心诚则灵,光屏流转,墨迹如涟漪般漾开,字迹浮现:
  【观兴衰,知天命,可愿亲历未来之世,觅一线生机?】
  林黛玉心中猛然一颤,指尖微微发凉。这光屏玄异非常,早已超出常理。它所揭示的过去,桩桩件件,分毫不差。那么它所言的“未来”,恐怕亦非虚妄。
  贾府倾塌近在眼前,而父亲曾隐约提及的朝局不稳、边患隐现,难道真会酿成滔天大祸?
  她想起父亲日渐增多的白发,想起母亲早逝的哀痛。若真有大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纵使林家暂且安稳,又能安稳几时?
  心中那股深藏的、对“无常”的惊惧,与另一种奇异的、近乎孤勇探究渴望交织在一起。
  她素来心思纤细,多愁善感,但骨子里那份从母亲处承袭的、被诗书熏陶出的清刚之气,此刻竟压过了恐惧。
  改变……如何改变?凭她一介闺阁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身困后院方寸之地。或许,这玄异的光屏,这“亲历未来”的机会,正是那不可能中的一丝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室内寂然,唯有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清晰。目光扫过熟悉的书房陈设,掠过父亲方才沉思的座位,最终定格在那行闪烁的字迹上。
  没有惊动任何人,她对着虚空,用极轻、却极清晰的声音道:“我愿。”
  话音方落,那光屏骤然光华大盛,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光芒将她周身笼罩。
  黛玉只觉一阵轻柔的晕眩,仿佛踏入了流动的水光之中,周遭景物——书案、椅榻、窗棂上的竹影——迅速模糊、褪色、消散。
  没有预想中的天旋地转,更像是被卷入了一条静谧的光之河流。恍惚间,似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嘈杂的声音、纷繁的色彩从身边飞速掠过,却又无法捕捉分明。
  黛玉只感到时光在身侧汹涌流淌,带着一种亘古的苍茫与冷漠。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已是万年。
  足下传来坚实地面的触感,周遭光芒渐次收敛。
  第91章 林黛玉穿越了、林姑娘上……
  林黛玉缓缓睁开眼睛, 惊愕地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全然陌生的所在。
  脚下是平整光滑、能照出人影的深色地面,四壁洁白无瑕, 高旷的顶上悬着数盏无需灯油、却亮如白昼的奇异明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洁净而略显清冷的气息,与她所熟悉的熏香、墨香、乃至荣国府那特有的富贵又沉闷的气息截然不同。
  她身上穿的仍是那身素净的裙衫,在这片极致的洁净与规整中,显得格格不入,又脆弱异常。
  “这是……何处?”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轻微的回响,更添孤寂。
  未及细看,一阵清脆而规律的“叮铃”声响起,紧接着,旁边的几扇门忽然打开,涌出许多人。
  黛玉霎时僵在原地。
  她瞧见这些人衣着古怪至极, 正与之前在天幕中看到的相似,男子大多短发, 穿着紧窄或宽松、样式奇特的衣衫裤装, 颜色各异。
  女子则有的长发披肩或束起,有的也是短发,穿着更是五花八门,有长裙短裙,亦有类似男子的裤装, 甚至露出手臂和小腿。
  他们手中拿着或夹着厚厚的、装订奇特的书册, 步履匆匆,彼此交谈, 声音不大,却汇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众人看见站在走廊中央、身着古装的黛玉,也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见怪不怪的随意,仿佛她只是个穿着奇特戏服的人。
  那目光并无恶意,却让黛玉感到一种被彻底剥离出熟悉世界的眩晕和无所遁形。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凉的墙壁,指尖深深掐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