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29节
  她全当这是向上爬的代价。
  第四日夜里的时候,桃儿煎了安神汤,就要给萧二郎送去。她送进去的时候,帐里还是如往日一样沉默。
  她小心翼翼,尽职尽责:“二爷,奴今夜……伺候您安睡……?”
  萧二郎突然冷冷笑了起来:“你不怕?”
  桃儿咬唇:“奴,奴不怕的。”
  “那你上来。”萧二郎说。
  她手心出了点汗,压制住心里最后那点反感,还是爬上了床榻。
  黑暗里男人的气息,夹杂着浓郁的香气,和腐烂的味道,以及酒、药,还有一点躁怒。
  桃儿刚刚靠过去,忽然,屋子里唯一的蜡烛,不知道怎么地熄灭了。
  也没有风。
  她不由一麻。
  屋子里只剩下火盆的红光,映着帐布,影影绰绰。
  她忍不住往帐外边看了一眼,只那一眼,她瞳孔大缩——那影子居然动了。
  不是人的影子,是一缕缕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黑影。那影子像舌头又像手,贴着床脚,就要向上爬!
  桃儿脊背发凉,本能就要尖叫起来,喉咙却被一只手死死掐住了。
  萧二郎低吼:“滚!”
  他猛地坐起来,手下一抄,居然从不知道哪里摸出来一柄短刀,寒光重重往影子劈下去!
  帐布都被砍开。
  桃儿只来得及啊了一声,觉得脖子最后一凉,然后视角就飞起来了。
  她震惊地看向萧二郎,萧二郎手里还抱着一个女人。不对,不对不对……
  那女人没有头,脖子被砍断了,脖子以上空空荡荡。
  ——那分明是她的身体。
  第25章
  萧二郎把那截已经没有脑袋的身子,一把推下榻,短刀抓在手中,乱劈乱砍。
  他根本不会刀术,武功什么的也是稀疏平常,但这会儿巨大的恐惧居然让他劈烂了床柱,帷帐,以及他床边的器皿。
  “咔嚓!”
  “哐当!”
  被劈断脚的床和桌子一并轰然倒塌,香炉、茶盏、玉器纷纷粉碎。
  萧二郎气息粗重,眼白发红。
  他死死盯着黑暗中一簇簇蠕动的黑影,牙关止不住地哆嗦:“滚……都给老子滚!”
  门外守着他的萧府侍卫早被惊动,提着灯,冲了进来。
  为首的一眼就看见了床上四溅的血,地上滚着的丫鬟死不瞑目的头颅,以及无头的尸身。
  出乎意料地,看见这样的死了人的惨状,居然没有人惊讶,甚至带了点习以为常。
  “又是一个……”
  有人低声咕哝。
  这几日,毁了容的二爷夜里总发疯,死的暖床丫头早不下一只手了,总从后院悄悄抬出去尸首。
  这院子里有赏钱,脏活就有人做。
  管家也跟着进了来,压低声音,吩咐侍卫:“快去请二爷放下刀。”
  岂料萧二郎好像听见了似的,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管家,又盯着所有人,眼白中血丝疯涨。
  “都别过来……”他声音难听而沙哑,“你们都想害我,都想让我死……”
  有侍卫眼疾手快,抛出软索要去捆萧二郎。但萧二郎猛地用力,肩胛居然硬生生挣断了索。
  萧二郎完全不会武功,但是就这样发疯一样横扫,居然震得冲上来的黑甲侍卫面具发麻。
  “住手!”
  门外一声厉声叱斥。萧母终于赶来了。
  侍卫们齐齐让给她一线。
  萧母发鬓散乱,眼角有深深的青黑痕迹。她一眼扫过满地的血腥和污秽,眼底划过恐惧,但很快被她压住。
  她快步上前,强按住萧二郎抓着短刀的手。
  “二郎,看我,看娘。”
  她明明声音发颤,但还是极力克制着。
  “娘在这儿,别怕,别怕啊,乖儿……”
  她扭头,在萧二郎看不见的方向,冷冷低声吩咐下人:“把东西收拾干净。”
  几个婆子煞白着脸,捂着口鼻,麻木地进来,拖走无头的尸体和头颅,换了到处都是血的床褥。
  这当然不是头一回。
  ——只是二爷越来越疯了。
  萧母抓着儿子的手,温声:“听娘的啊,乖儿。已经有了信,你那个好姐姐,有踪迹了……”
  “等下次白先生来,就给你换脸,乖儿,没事的,忍一忍……一切都会过去的……乖……”
  换脸。
  听见这个词时,萧二郎的眼里才短暂浮起一丝求生的亮。
  他本来剧烈起伏的胸膛,像被萧母的温声细语安定了下来。
  “换,娘……快给我换……”
  萧母轻轻拍着萧二郎的背,像哄孩童一样:“很快就可以了,阿郎……娘会给你换回一张好脸,比你从前还要好……”
  萧二郎听见这话,终于抱着头,丢掉了短刀。
  萧母以为他终于缓过气来,这才舒了一口气。
  但接着,又听萧二郎抱着头,嗓子里突然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很小很小地叫了一声:
  “娘……我,我身子……好冷……”
  冷?
  萧母一愣。从十几年前换命结束后,她就很少听萧二郎这么说过了。这十二年来,萧二郎一直健健康康的。
  她起先并不疑有他,只当是这屋子太冷,扭头命令管家:“火盆燃旺一点。”
  但下一刻,她忽然看见萧二郎睁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瞳孔中一瞬间收成针尖,喉头痛苦地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扼住——
  他哇地一声,一大口鲜血猛地喷出!
  “噗——”
  那绝不止一口,而是毫无预兆的井喷。黑红稠腻的血夹杂着碎片的白,泼了萧母满脸满身。
  血里夹杂着难以言喻的腐臭气息,仿佛内脏在肚子里沤烂了后才呕吐出来的。
  屋里所有人都呆住了。
  萧母愣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耳边嗡的一声炸开。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她总觉得不会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请太医!”萧母几乎是尖叫起来,命令下人,“马上!马上去请太医!”
  然后她踉跄地站起来,夺门而出,向的是命堂的方向。侍从慌忙跟上。
  命堂下的风一阵阵往屋子里灌,门口照明的灯火乱跳。
  门甫一推开,萧母第一眼望去,就知道一切全完蛋了。
  萧二郎的那盏命灯,原先分明是明亮异常的,此刻琉璃灯罩却像被什么东西烧糊了一样焦黑,裂了蛛网般的细缝。
  里面的火舌,也只剩下了极其微小的一点。
  萧母只觉得一阵无形的寒意攀咬住了她的心脏。
  她原先还有些侥幸,十几年前的换命术,借的是天大的机缘,即使让萧挽戈和谢危行拿到了命灯,又如何?
  再怎么天资横绝,萧母也根本不信这么年轻的国师能破开十几年都没人发现的借命术。更何况,萧挽戈分明没
  有几天可活了!
  但这点侥幸,在看见萧二郎的命灯那一刻,已经荡然无存了。
  那个她根本不敢去想的可能,终于像刀子一样捅了出来。
  ——换命术被破了。
  丑时的时候,太医院的几个最有名的太医,被连夜请到了萧府。
  一个太医一按上萧二郎的脉口,脸色就沉了下来,换了手指再按,半晌,却拱手退开了。
  另一个太医也来试了下,脸色却也不好看。
  瞧着萧母狠厉的眼神,最先前那个太医低声道:“夫人,先稍安吧。”
  “怎么?”萧母声音尖利而焦急,“开方,开方啊!还愣着做什么!”
  这其实很没有礼貌,不过太医们见过的达官贵人多了,也不奇怪这个。
  另一个太医咳了一声,小心翼翼拱手:
  “命门已衰,阴寒入骨,真元……已经被抽空了,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