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 第23节
  他有些不可思议:“她?”
  人群里“哄”地一声,嘘声和笑声起伏起来。
  “送谁?”
  “几岁的娃娃?都没换牙呢……”
  “送错地方了吧……”
  羊眙冷笑一声,他当然能看出来霍四对他的态度和对谢危行的态度并不一样。
  他本来就憋着火,这会儿看众人都在哄笑,才稍微爽快了点,嗤笑了声:“什么人也能来神鬼阁碰运气了。”
  谢危行当然听见了,似笑非笑地回击:“那也得碰成功了才配说。”
  谢危行素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话分明是在嘲笑羊眙。
  羊眙登时大怒,但这还在神鬼阁堂内,他忍着不能发作,气得半张脸都红了,冲他的随从使了个眼色。
  那是让随从去查谢危行到底是谁的意思。随从明白了羊眙的意思,无声无息间退下了。
  霍四只是起初惊讶了下,这么小的小孩,还是女孩,会送来神鬼阁的,的确很少见。
  但他很快注意到了这小孩的确有些不同凡响。
  霍四盯了挽戈两息,就伸手去按她的骨头。他先是被那透骨的凉意冻得一颤,一惊——那不像是活人的体温。
  但随即他就注意到,这孩子身量虽尚小,但筋脉不浮不散,脉细而稳,弱而不乱,骨直且紧,是天生练刀的架子。
  霍四压下了惊讶,声音还是平平:“测反应。”
  他指尖一弹,照例是木片破空而来,直取挽戈眉心。
  挽戈略微侧头,木片擦着她鬓角掠过,钉入后面的墙壁。第二片来路吊诡,贴着地面斜来,被她顺势踢开。第三片来得更快,但她看准了时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木片稳稳被她抓在掌心。
  堂内静了片刻。
  霍四眯了眯眼,觉得不错,但不排除巧合。
  他又连弹三片木片,这次是连着的,角度全是奇怪角度。连旁边完全没学过武的围观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分明刁难人的手法了。
  挽戈并不退后,腰身一沉,步伐交错,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侧过两片,最后一片回折回来,她略微仰头,顺势一拂,拨偏了角度,木片啪嗒钉入地面。
  “够了。”霍四终于收回手。
  人群里的安静,继续了片刻,接着哗地炸开窸窸窣窣的声音,先前起哄的人都不说话了。
  羊眙脸色像被人重重扇了一巴掌一样,绷得通红。
  他咽了咽口水,骨子里属于世家子弟的骄傲,让他不允许自己输给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孩。
  羊眙梗着脖子硬声:“同样的手法,我方才只是被出其不意了,才差一点。她提前知道了测什么,能通过也不过是侥幸——霍执事,请再测一次,我愿与她同时受测!”
  人群里的议论声,羊眙已经不愿再听。
  以十二三岁世家弟子的身份,和一个年龄没他一半大的小孩置气,已经是完全丢分了。
  霍四若有所思了一下,冲后面另一个汉子做了个手势,后者闻意,走
  了过来。
  霍四才道:“可以,不过换个测法。”
  片刻后,两个执事端了两个装满了水的碗过来,水线正好满过碗面,分别递给羊眙和挽戈。
  这其实是一个很经典的武学入门测试,护水不洒。羊眙无声地冷笑了一下,这种小把戏,他早在家里就见多了。
  “开始——”
  霍四话音还没落,数枚木片已经分别击向挽戈和羊眙。
  羊眙把碗托着,见招就躲,动作利落但硬。可木片起初稀疏,随后渐渐越来越多,角度也愈发诡谲,他觉察出了一丝不妙。
  他咬牙,一边躲一边压着碗,力道让碗口的水面当即起了微浪。他很快稍微就急了,水面已经几次险要越过碗沿。
  又一记木片掠来,他不敢躲了,只好硬生生拿手去抓木片。可是臂一振,水劲已经撞上碗沿,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水的冰凉已经滚到了他手上。
  他输了。
  羊眙喉间那句“我只是——”没能说出口,他只好去看挽戈,期待她比他更早失败。
  但他却见挽戈手里托着的碗,从头到尾都没一动分毫。
  木片袭来时,她几乎没什么动作。有些木片擦着她过,有些避无可避,她也是顺势略微几个小动作避开。最后一记擦着她衣侧掠过,钉上了她身后的墙。
  她手中的碗水面还稳,甚至连波纹都没有。
  ——胜负已分。
  霍四淡淡道:“羊师弟,还有疑问吗?”
  羊眙张了张口,喉头一涩,他这回完全说不出话了。
  “那就这样,”霍四语气平平,“羊眙,仍是外门十六。这小姑娘——”
  谢危行接过话头:“她叫挽戈。”
  霍四点点头:“挽戈,入内门。”
  居然是内门,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
  神鬼阁收徒多是外门,内门几年也见不到一次。先前羊眙信心满满来试,也是抱着进神鬼阁内门的心,可是居然被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孩先拿到。
  “内门?”
  “这才几岁……”
  “羊家公子都才外门十六……”
  几句不咸不淡的惊叹,掺杂着艳羡和酸意。先前起哄的人的声音很快被旁人更多的议论淹没。
  羊眙捏着自己手里那块“外门十六”的牌子,只觉得硌得生疼。那四个字烫得他眼前一阵黑。
  他起先拿到这牌子只觉得生气,这会儿却觉得荒谬了。
  他可是武学世家出身,练了十几年,凭什么一刻都不到的时间里,就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孩比了下去?
  随从悄悄上前一步,想安慰他,被他一把甩开。
  羊眙抬眼,勉强抱了个拳,声音发紧:“霍执事,弟子不服,但不求改判,只求和内门弟子请教一招。”
  他把“内门”两个字咬得很重。
  这话已经算是他能想到的最体面的话了。堂内看热闹的人一看还有比试的热闹可看,不少人跟着点头。
  霍四却直接道:“神鬼阁内,不许私斗,你不懂规矩?”
  “不是私斗,”羊眙咬着牙,“同门之间,总要切磋——”
  羊眙根本懒得和霍四解释了,一步跨上前,袖口一抖,一把短尺冷不丁从掌心滑出,直取挽戈膝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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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短尺出袖,如同毒蛇吐信,寒芒就往挽戈膝盖处扎。
  ——那一下若挨上,绝不致命,但是也绝对不怀好意!
  堂内不少人还在看热闹,直到这一下出手,只来得及倒吸一口凉气。
  “这……”
  霍四没想到羊眙会突然出手,他本来在写字,看见时才放下笔,要出手拦却已经慢了半拍,完全来不及了。
  谢危行一开始还含着笑在看乐子,等到看清那寸寒芒时,眼尾的笑意瞬间退去。
  他知道挽戈肯定能接下这一招。
  但那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谢危行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右眼金影已经骤然大亮,瞬息之间已经手腕一翻,叮当一声,铜钱脱手弹去。
  挽戈略微偏了偏头,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倒映出那寸冷光,她当然有办法避开这一招——
  “当!”
  短尺撞上了什么东西,金属交错的声音震得在场所有人耳朵一麻。
  但是那既不是谢危行的铜钱,也不是来自挽戈的什么东西。
  一截硬铁杖像从影子里长出来的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横在了挽戈前,既拦下了羊眙的短尺,也恰到好处地摊开了谢危行的铜钱。
  短尺被挑歪,羊眙没稳住,脱手而出,砰地落地。铜钱则倒飞回去,被谢危行伸手收回。
  堂内只剩下死寂。
  这时候,众人才看清硬铁杖之后的人。
  那是一个灰衣老者,他面容清癯,鬓发霜白。
  但那并不是最重要的,他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两个眼眶居然空落落的,完全没有眼球,也没有眼珠,带着一种瘆人的恐怖。
  ——他是个瞎子。
  但及至向下他身下看,却更是骇人。
  他左臂自肩以下,居然都是铁质的假手,关节处装了齿轮,握杖时发出咔咔的声音。
  左腿也是沉沉的铁质义足,踏在青砖地面上,震得人心里发紧。
  霍四最先回过神,噌地起身,低头拱手躬身:“阁主!”
  他这一句话,瞬间让堂内瞬间哗然,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形貌诡异、只剩残肢铁骨的老瞎子,居然就是传闻中闭门多年的神鬼阁老阁主!
  堂内围观的人俱噤了声,或震或惧,不敢直面那空洞的眼眶。绝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传闻中的神鬼阁老阁主,心底难免涌起念头。
  他怎么活到现在的?
  他曾经杀出过多少血路,才会被磨成这又瞎又残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