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悲伤好重。
  它就快要把秦晚舟压死了。
  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了过来。
  林渡转头望了过去。一个身材微胖的女人喘着气,正向他们小跑而来。
  一直表现得有些呆滞的秦晚舟终于动了动。他缓慢地推开林渡,摇晃着站了起来。
  “主任……”他努力地向来人打招呼,嗓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字句。
  街道处主任终于跑到了他们面前,她上气不接下气,咳嗽了好几声,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才说:“这……这是桂兰姐留给你遗书。她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你。已经公证过了。为了去弄这个公证手续,她还特意去买了个助听器。”
  秦晚舟的脸上全是茫然,好像根本听不懂对方的话似的。
  林渡问:“婆婆的女儿呢?”
  主任擦着汗,重重地叹气,脸颊上两团肉齐齐往下沉,“她家姑娘啊,早就去世啦。死得比小子还早两年。说是生孩子生死了,好像是胎盘早剥还是什么。母子都没保住。”她说着说着,两只眼睛就湿了,挂下一串泪,说话也断断续续起来,“桂兰姐她……她总骗人说姑娘远嫁在外,其实就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你说这人怎么能过得这么苦啊……她怎么就这么苦啊。她一个人在老房子里住了几年,后来小秦搬来了,这才好不容易日子过得热闹了些。拆迁通知下来的时候,我还担心她以后一个人怎么办,现在也有了着落。最近这些日子,她真的特别高兴。她拉着我说人只要活着,失去的东西总会以另一种形式回来的。孩子们回来了,家也回来了,以后都是好日子。这些都是她好不容易等来的盼头啊。谁能想到……谁想到这……”她的声音噎住了,急急地将信封塞到秦晚舟手里,然后背过身用宽厚的手掌使劲抹眼睛,呜呜哭了起来。
  秦晚舟木然地捏着信封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都不会眨了。他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魄,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连嘴唇都发着白。林渡轻轻抽走他手里的信封,替他打开了。
  他从中取出一份正式的遗书,不小心带出了一张小小的信纸。
  信纸轻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林渡要蹲下去捡,秦晚舟先捡了起来。他慢吞吞地摊开了那张信纸。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是手写的。笔墨很浓,像是用很重的力度写出来的
  [就是现在。]
  张桂兰的耳背了十多年了,鼻子却是灵的。她闻到雨夜里漂浮着一缕不自然的汽油味,推开了自家门往外四处张望。
  四楼窗户忽然火光一闪,浓重的焦味自上而下地扑了下来。张桂兰急急地冲回房子取上钥匙,冲出家门,一头钻进了楼梯间,抓着扶手往上爬。
  火势蔓延得太快。浓烟充满了整个楼梯间。
  张桂兰渐渐看不清脚下的阶梯。她被一阶台阶绊倒了,小腿磕在了阶梯边缘上,疼得她轻轻抽气。可张桂兰不敢停下。她使劲咬咬牙,抓着扶手站了起来,又继续向上爬。
  烟越来越浓重,热气扑人。张桂兰已经记不清自己爬到了哪一层。她心无旁骛地一味地向上爬。
  她知道小宝在第五层,在楼梯的尽头。
  又爬了一层,张桂兰看到烟雾里站了个女人。她披头散发,又哭又笑,发出尖叫和咒骂的声音。张桂兰对她说:“你快跑吧。快跑吧。”女人充耳不闻,专注地咒骂世界。张桂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烟雾刺激着的双眼和鼻腔,留下热辣辣的疼痛。张桂兰用衣服捂住口鼻,总算爬到了五楼。整个空间的可见度已经不足半米了。张桂兰用手在门上摸索了一会儿,总算找到了钥匙口。她将钥匙插进去,拧开门。
  “小宝。”她迅速钻进室内,大声呼喊。
  房间里也充满了浓烟。张桂兰晃动手掌驱赶着烟雾,又喊:“小宝。是婆婆。婆婆带你下去。”
  她艰难地在房间里搜寻了一圈,终于在卫生间的角落里找到了小宝。也许是因为窗户面向的原因,卫生间是唯一一个不太进烟的地方。
  小宝缩在身子蹲在角落里,睁大双眼茫然地看着张桂兰。张桂兰伸手去抱他。他就挣扎:“不要不要。小宝要等阿啾。”
  他们拉扯了一小会,张桂兰才勉强把小宝抱出门。电路似乎被烧毁了,外面楼道里一片漆黑的浓烟。
  楼梯间更热了,张桂兰用湿润的毛巾遮捂着小宝的鼻子,抱着他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然而没走几步他们就发现,火势已经从四楼的房间窜到了外面,点燃了楼道里堆置的杂物。
  下不去了。
  他们无路可逃。
  张桂兰当机立断重新回到了五楼。她将房子里的门窗全部关好,带着小宝躲进卫生间里。卫生间的门关了好几次都关不上,她猛地使劲一推才合上。然后她用湿毛巾将门缝堵住,将置物架推到小窗底下,将小宝推到上面,用双臂搂抱着他的后背。
  小窗户外有空气,有风雨,有潮湿的生机。小宝用小手捂住被烟雾刺痛的双眼,低声哭泣。他不停地喊:“婆婆……婆婆……”
  张桂兰拼尽全力站立,抱着小宝,一遍遍抚摸他的后背。
  “没事的,小宝。没事的。”
  渐渐地,张桂兰感觉到自己的四肢越来越使不上劲,鼻腔和喉咙全是灼烧般疼痛。她渐渐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掌贴着小宝的背。慢慢地,缓缓地抚摸。
  张桂兰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某一个午后。在院子的大树下,她的两个孩子趴在她的大腿上。她用手摸着他们的头和背。慢慢地,缓缓地抚摸。
  张桂兰闭上眼睛。她闻到了风。风里有淡淡的,潮湿的味道。
  秦晚舟捏着信纸,用力地攥着。
  他没有表情,一声不吭地垂着头。两滴眼泪掉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信纸上。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
  两个孩子抬起头,仰着脸。他们叫嚷着:“妈妈!下雨啦!我们快点回家。快回家!”他们牵起她的手,一个人拉,一个人扯。
  三个人笑着闹着,跳着跑着。
  一起走了。
  作者有话说:
  在第21章 的“蜻蜓”这个词里,有个可爱的猫猫头在弹幕剧透了整个故事。
  谢谢猫猫头在这么遥远的伏笔下留下宝贵的弹幕。
  明天见
  第84章 变成小狗(18)
  秦晚舟从超市里购买了衣服和毛巾。两人在卫生间里换掉潮湿的衣物,整顿好后一起向护士站走去。
  已经很晚了,医院的走廊上静得渗人。头顶的灯光落下来,照得墙壁白惨惨的。看起来一点温度也没有。
  他们在柜台前站住脚。
  “你好。”秦晚说,“我来给张桂兰办手续。”
  一个小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她家属吗?”
  秦晚舟点头,说:“是的。”
  小护士在桌子上的材料里翻了翻,将一张死亡确认单抽了出来,摆放在台子上。她说:“先在这里签个字,然后……”
  “我知道的。”秦晚舟声音很轻地打断了她,“手续流程我都知道的。谢谢你。”
  他不是第一次办这样的手续了。
  他低下头,平静地拿起笔,在签名栏上快速地写上自己的名字:秦晚舟。
  线条流畅地从他笔下生了出来。
  秦晚舟以家人的身份,正式认领了这一份死亡。
  办完手续,他们去见阿婆最后一面。
  工作人员揭开她脸上的白布时,林渡恍惚了一下。他产生了些许错觉,好像在白色被单会出现父亲的脸。
  林渡下意识地扭头别开了眼,伸出手去抓住秦晚舟的手。
  秦晚舟的手指依旧冰凉。他轻轻回握了一下林渡,不动神色地抽回了手。然后他走上前,背脊挺立地站在林渡前方的位置,垂下头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头发上沾满了灰白的尘埃,神态却没有太多痛苦的痕迹,从容安详得好像只是安静地睡着了。
  秦晚舟伸出手,替她拂去头发和脸上的灰尘。他张张嘴,低喃着说:“不是都说好了给你养老了嘛。怎么说话不算话了?”说完他收回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从嘶哑的嗓子里挤出几个音节。
  “婆婆啊,对不起……”
  秦早川转入icu后,医生找秦晚舟反馈了几次情况。每一次都是好消息。
  “情况基本上已经稳定下来了,不过还得再icu里观察个一两天。小朋友很坚强。别担心。家属可以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如果他情况好,应该能让你进去看看他。”
  秦晚舟向医生道谢后,还是坐回到外面的长椅上。他像是在安静地等待,又像是根本无路可去。
  林渡问秦晚舟:“饿吗?要吃点什么吗?”秦晚舟摇摇头,垂下眼睛,盯着地板的砖缝一声不吭。
  林渡想了想,还是去超市买回了牛奶和面包。秦晚舟也没有拒绝。他喝了牛奶,刚咬了几口面包,就捂着嘴冲到最近的卫生间里稀里哗啦全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