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连数日,秦小满在高热与低烧间反复。每当意识模糊时,他都会本能地期待那股雪后松针般的清冽气息再现。
  最终,那场来势汹汹的风寒,竟奇迹般地被压了下去。
  王婶子偶尔偷偷过来送点吃的,见他气色渐好,只当是他命硬熬了过来,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却也不敢久留。
  秦小满也过了一段难得的、真正的清净日子。
  兄长秦大川自那日抢走铜板后,便再未归家。秦小满心中隐隐不安,但更多的是解脱。
  身体稍有力气,他便不敢再闲躺。
  这日天未亮,秦小满就挣扎着起身。晨露沁凉,他裹紧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拎起角落的草绳,一步一步往后山去。
  林间雾气氤氲,鸟鸣清脆。他拖着虚软的身子,弯腰拾取掉落的枯枝。动作稍急些,眼前便阵阵发黑,不得不扶着潮湿的树干喘息片刻。
  可他没停。一根,两根……粗糙的枝桠磨蹭着掌心的旧伤新痕,他却仔仔细细,将捡来的柴火捆得整齐结实。
  这捆柴,是给王婶子的,他记得那份雪中送炭的恩情。
  捆好柴,他并未立刻下山。而是转向更深一点的林坡,目光在湿漉漉的草丛间仔细搜寻。很快,他眼中透出一点微光——几簇鲜嫩的荠菜和马齿苋,刚经过雨水滋润,青翠欲滴。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采下,放入带来的破旧布袋里。
  将这些东西都收拾好,他背着柴火,提着装满野菜的布袋,一步一步往山下挪。
  那捆柴对他现在的身子来说过于沉重,压得他脊背微弯,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但他始终没有放下。
  走到王婶子家院外,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叩门。
  只默默将那捆扎实的柴火轻轻靠在她们家院墙边不起眼的角落,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
  他驻足片刻,听着院内隐约传来的家禽鸣叫和人语,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随即低下头,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冷清寂寥的院中,他将采来的野菜仔细清洗干净。
  灶膛里的火再次燃起,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他将野菜细细切了,和着一点点仅剩的糙米,熬煮成一锅稀薄的菜粥。没有油腥,只撒了几粒粗盐,但食物的热气渐渐驱散了屋内的清寒。
  粥很烫,他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小口小口地喝着。
  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一点点渗入冰冷的四肢百骸。他吃得极其专注,珍惜着这微不足道却实实在在的一餐。
  第五章
  日子再难,也得咬着牙过下去。
  自打修补过后,蚕室不再漏雨,屋内干爽了许多。可空荡荡的蚕架和笸箩静默陈列,反倒更显出几分凄清。
  可家里已经一文钱都没有了,连最便宜的蚕种也买不起。
  仅有的几亩薄田,早被秦大川败光卖尽。而他这副身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就连想卖力气给人浆洗衣裳,都没人愿意雇一个传言中命硬克亲,还病怏怏的小哥儿。
  他默默叹了口气,低头清洗今日摘回的野菜。
  连日阴雨让林间的腐木上生了不少菌子和木耳,他小心翼翼地采摘下来,盘算着晒干了或许能去镇上换几个铜板。
  窗外天色沉郁,层云低垂,压得人心里也闷闷的,就像这总也不放晴的天,灰蒙蒙地望不到头。
  这天,秦小满照例去后山采菌子和木耳,当他抱着那点微薄的收获,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时,却猛地愣在原地——
  院子的泥地上,竟赫然躺着几只被草绳捆得结实的野鸡!
  羽毛鲜亮,还在扑腾挣扎,发出惊慌的“咕咕”声。秦小满下意识四下张望,篱笆外的小路空无一人,远处的田野也静悄悄的。
  是谁?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过野鸡尚且温热的羽毛,心头涌起巨大的困惑。
  “是谁……放的?”
  他低声问,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可闻,却无人回应。
  自那日后,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悄然拨弄着他清贫的日子。
  他的小院里,开始时不时多出些东西——有时是齐整码放在墙根下的一垛干柴,比他捡的粗壮耐烧得多;有时是一个小巧的竹篮,里面静静躺着十几枚还带着母鸡体温的新鲜鸡蛋;甚至有一日,他推开屋门,发现门槛边放着一个密封好的粗陶罐,揭开盖,里面竟是散发着清甜花香的蜂蜜!
  每一次,都如神迹悄然降临,无声无息,不留任何痕迹。
  秦小满从最初的震惊无措,渐渐变为沉默的接受。他不再徒劳地张望寻找,只是每次发现时,都会对着空无一人的院门方向,轻轻地、郑重地道一声:“谢谢。”
  他将野鸡和鸡蛋小心收好,寻机会去了一趟镇上,换回了一些急需的铜板和一袋杂粮米。
  那罐蜂蜜,他藏得格外仔细,只在咳嗽得厉害时,才舍得舀出小半勺,用温水化开。那温润的甘甜滑过喉间,的确能抚平些许灼痛的燥意。
  在这般神秘馈赠的支撑下,清贫冰冷的日子,仿佛也透进了一点微光。
  夜深人静,秦小满躺在依旧冷硬的床铺上,听着窗外渐起的虫鸣,心里默默盘算着。
  等身子再好些,等多攒下几个铜板,就去买些蚕种。
  今年,再养一季蚕,也许……也许能成。
  。
  然而,这份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这天秦小满刚从后山回来,手里提着一篮子新鲜的菌子。推开院门正要进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满哥儿!满哥儿——!”
  秦小满回过头,只见王婶子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眼里满是压不住的惊惶。
  “王婶子?”秦小满心头莫名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竹篮提手,“出什么事了?”
  王婶子冲到近前,一把死死抓住秦小满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满哥儿,你快去镇上看看吧!我家栓柱刚跑回来报信,你哥……你哥在赌坊里输了钱,让人扣下了!那些人放了狠话,说是今日太阳落山前见不到银子,就要、就要打断他两条腿啊!”
  秦小满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手中的竹篮再也握不住,掉落在地上,鲜嫩的菌子骨碌碌滚落一地,沾满了泥尘。
  “我哥他……他怎么又……”
  秦小满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话来。
  王婶子看着他瞬间褪尽血色的脸,心疼得厉害,喘着气急声道:“满哥儿,那数目不小,你怕是……怕是拿不出。要不、要不你去求求村长?看能不能先借些应急?”
  秦小满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灰影。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近乎死寂的平静:“王婶子,你告诉我实话,他到底欠了多少?”
  “连本带利……”王婶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艰难地吐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天文数字:“整整二十两。”
  二十两!
  秦小满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一黑,软软地就往地上栽去。
  “满哥儿!”
  王婶子惊骇失色,慌忙伸手死死架住他下滑的身子。少年瘦得硌人,浑身冰凉,她半拖半抱地将人往院里带了几步。
  第六章
  二十两银子,足够在村里起三间敞亮的青砖大瓦房!
  先前秦大川为了填赌债的窟窿,家里连最后几亩薄田都典卖干净,如今就剩下这几间破旧漏风的土坯房,让他去哪里变出二十两?
  村长心善,平日虽对他多有看顾,可二十两……对于任何寻常农户而言,都是一座能压垮脊梁的大山!纵使村长有心,又去哪里筹措这笔巨款?
  更何况,秦大川在村里早已声名狼藉,谁肯为了这样一个烂赌鬼,去填这无底洞?
  眼见秦小满脸色惨白,几乎要背过气去,王婶子急得连连拍他的背:“吸气,快吸气!满哥儿!你可不能吓婶子!”
  正在她手足无措之际,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凶狠的犬吠,还没等两人缓过神,就听“砰!”的一声巨响,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七八个彪形大汉凶神恶煞地闯了进来,个个目露凶光,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
  “啊——!”
  王婶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为首的刀疤脸拎着秦大川的后领,一把将人狠狠掼在泥地上。秦大川浑身是伤,最骇人的是右腿,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断了。
  他涕泪口水糊了一脸,像濒死的蛆虫一样,拖着残腿拼命朝秦小满的方向爬,口中发出语无伦次的哭嚎:“小满!小满……救救哥!他们要杀了我啊!”
  秦小满被这血腥场面骇得连连后退,重重撞上身后土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刀疤脸嗤笑一声,抬脚就踩上秦大川血肉模糊的背。
  “呃啊——!!!” 秦大川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