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清泰宫内殿,诸多宫人来去匆匆。
  苻燚帮贶雪晛把衣服一层一层脱下来,外袍还好,只是破损而已,他大腿和屁股都磨破了皮,血汗都黏在亵袴上,脱的时候贶雪晛一直在抽气。
  黎青在围屏后面接过皇帝递过来的一条又一条带血的巾帕。
  但好在没有大伤,贶雪晛几乎没办法坐着,苻燚叫他赤身趴在那里。细白的身体此刻没一块好皮,红的红紫的紫,简直有些惨不忍睹。
  他从前看到他的身体总是欲望涌动,此刻只有喉结酸楚涌动,自己沉默着没有说话,拿了巾帕给贶雪晛轻轻地擦拭。
  擦拭完了,又给他抹上药膏。
  苻燚动作尽量很轻,哑着声音问:“疼么?”
  他却只听到了沉重的呼吸。
  他抬起头来看,看到贶雪晛那么痛,居然也就那样睡着了。
  他应该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了。
  苻燚抿了抿嘴唇,继续给他涂药,涂好了,又仔细拿巾帕给他擦了脚。等收拾好以后,给自己擦了身。
  他此刻也累极了,擦好换了身亵衣,自己在贶雪晛身边躺好。
  躺了一会,心里很难受,于是把贶雪晛拖过来叫他趴在自己身上。
  贶雪晛动了动,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他靠近了他,低低地问:“什么?”
  贶雪晛轻轻地说:“你胸口痛不痛?”
  苻燚没想到他到现在还念着自己,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叫:“贶雪晛。”
  没有什么比这三个字更能表达他的心,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只是想这样叫他。
  他们两个此刻胸膛贴着胸膛,小腹贴着小腹。
  贶雪晛似乎要融进他身体里去了。
  就这样融进他身体里去吧。
  贶雪晛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贶雪晛这时候不适合穿衣服盖被子,黎青叫人把火盆和熏笼都抬来,又叫人点了香,把屏风围好,临走之前朝榻上看了一眼,看见贶雪晛不着寸缕,就那样趴在皇帝身上,被皇帝紧紧抱着,贴着他的脸。
  苻燚盯着贶雪晛端详了一会,自己也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他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里几岁的他坐在驱邪台上,身上都是祭祀的黑血,漫天的乌鸦乱飞,他已经快要死心,不会哭了,不敢哭了,只垂着头,喃喃自语发着呆说:“谁来救救我。”
  然后便有一个青袍郎君冲上来,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祭台上那些看管他的人全都惊叫起来,一拥而上,化为了厉鬼豺狼,尖叫着扑过来。
  但那人犹如天降的神明,一路无人能够阻挡。他被他抱着狂奔,他在他怀里抬头,看到了贶雪晛那张脸。
  贶雪晛低着头看他,气喘吁吁地说:“不要怕,不要怕。”
  他怔怔地看着他,好像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有一束光从天而降,落在他身上,那样暖。他看着贶雪晛温柔慈悲的目光,像是一下子得到了倚仗,本来不会哭的,本来也不想哭的,此刻却一下子再也忍不住,在他怀里嚎啕大哭起来了。
  他从睡梦中睁开眼睛,身体已经被压得麻痹,自己缓了好一会的神,眼前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朦胧的黑和涌动的泪。他想他这人竟贪心不足成这样,渴望有一个从小就有贶雪晛陪伴的人生。
  贶雪晛已经醒了,捧着他的脸,问:“你做梦了?”
  他“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说:“是一个很美的梦。”
  贶雪晛说:“可是你一直哭。”
  苻燚也不会觉得丢脸,笑了笑说:“是么?”
  贶雪晛轻声说:“吓了我一跳。”
  苻燚说:“梦太美了,是喜悦的眼泪。”
  他双臂已经麻痹,不能再抬起来抱他。但贶雪晛主动抱着他,抵着他的额头,亲去他的眼泪。
  认识贶雪晛之前,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滴过一滴眼泪。会哭代表对未来还有期盼,心里还会伤心委屈,但他早就不会了,习以为常,认为什么坏事都理所当然地发生。但一个正常的人应该是会流泪的,他大概也在逐渐变成一个正常人吧。
  眼泪会将一个暴君洗涤成一个好皇帝。
  如果他能变成一个好皇帝。如果变成一个好皇帝,对贶雪晛更好。如果变成一个好皇帝,更配得上贶雪晛。
  “贶雪晛,”他抵着贶雪晛的额头叫他,“贶雪晛。”
  贶雪晛“嗯”了一声,说:“我在呢。”
  “我要变得很强,不再叫你受一点伤。”
  贶雪晛“嗯”了一声。
  “我们一定要一辈子在一起,以后一天都不要分开。”他又说。
  贶雪晛又“嗯”了一声,说:“好。”
  “贶雪晛,”苻燚声音浸着说不尽的感恩,近乎哀戚,“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第69章
  谢氏一党被扳倒, 牵连者众,朝廷大换血,如何迅速重建一个能正常运转的新中枢, 成了摆在苻燚与贶雪晛面前,比当初宫廷搏杀更为棘手的难题。
  司徒昇他们都发现,皇帝经过一场淬炼, 似乎只是一夜之间, 就变得成熟稳重了许多。
  皇帝一向好奢华,但这次宫变中被毁的宫苑皇帝却不打算再修缮, 反而把用于修缮宫苑的钱全部分给了伤亡将士的亲眷,他还亲自一家一家去慰问看望。他又去了福华寺斋戒了三日, 在佛前为伤亡的将士和国运焚香祈祝, 手抄《药师经》和《仁王护国经》奉于佛前。
  而且皇帝确实勤政, 朝政更迭, 他第一次大权独揽,政务极为繁忙,清泰宫的烛火常亮至三更,有几日他甚至三更睡, 四更就起来了。他们五更进入清泰宫, 看皇帝眼下乌青, 人瘦了一圈,全靠参茶提神。
  大概是过于疲累,皇帝面上又露出那种阴沉沉又有些病态的神色。而且铲除了谢氏以后,皇帝对有功之臣的封赏全都以制衡为主,好像生怕再出现一个权倾朝野的谢相来。
  如今谢氏一党被诛,太皇太后因为【哀痛谢氏之乱,自请谢罪】, 在崇华寺皈依了佛门,大概是不会再回宫来。襄国公主如今生死荣辱都看皇帝的考量了,自然无力再插手政事。而城中经过这几年的血雨腥风,已经再没有能掀起风浪的世家大族。
  亲政的皇帝有一种独掌大权的“假象”,近百年的天子里,都没有皇帝有他这样的权势。
  但之所以说是假象,是因为半个月以后,身体完全恢复的贶雪晛走出清泰宫内殿,众人才突然发现,皇帝把权力攥那么紧,居然都是要都交到贶雪晛手上!
  真不知道他这种疑心那么重的皇帝,怎么那么信任贶雪晛!
  他都不怕贶雪晛把他架空么?!
  朝中人都说,如今宫中形同【二圣共治】,而且【贵人说话比皇帝说话更管用】。【凡军国大事,必经贵人共议】,如果皇帝的意见和贶雪晛相左,最后一定是【依贵人所言】!
  这其实是不合规制的,但司徒昇他们对此也不敢有异议。
  且不说这时候他们都要低调做人,没人敢对皇帝指手画脚。贶雪晛如今名震天下,是老百姓心中平定叛乱、救皇帝于危难的大英雄,更是皇帝心中最爱。
  还是唯一!
  在他之前,没有人会相信皇帝会真心喜欢上谁,在他之后,众人也都觉得无人能再超越他的光芒。
  毕竟正如皇帝所说的那样,【世间只有一个贶雪晛】。
  美人很多,有才的美人也很多,有才又能打,【文韬武略冠绝天下】的可不多。
  对了,【文韬武略冠绝天下】这句是皇帝夸的。
  皇帝更是隔三差五就要说一句,【朕的性命都是贶雪晛给的,这江山有一半都是他的。】
  【朕此生难报贶雪晛深恩重情!】
  不过这贶雪晛也确实有本事,不但军功卓然,处理起政事来,也颇有手段。
  一场震惊全城的宫变牵扯出一个逆天大案。谢氏私通藩王,弑君乱政,贪腐蠹国,把持朝纲等等罪名简直罄竹难书。
  苻燚发布了皇帝诏书,又以邸报的形式把诏书内容发给各州府,以榜文的形式张贴于城门市井的布告栏,甚至让官员在各州县巡游宣谕等等一系列措施广而告之。
  但谢翼苦心经营多年,名声不可能一夕之间就崩塌掉。而皇帝暴君之名已久,怎么看怎么像是皇帝为了夺权给贤相安上的这些罪名。
  别说外地人,就连建台都有很多人不信他们心目中的骑驴布衣、草堂枯坐的谢相公会像皇帝诏书里写的那样。
  这本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没想到贶雪晛只出了一个主意,就把谢翼苦心经营的一辈子的好名声击了个粉碎。
  贶雪晛说,给老百姓听再多看再多的诏书,也不如让他们亲眼到相府看一看。
  如今京城里要说哪里最热闹,那肯定是谢府。
  这里简直成了建台城不能不看的景点,甚至有很多外地人进城来,就为了一观这天下第一双面相爷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