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回到酒店套房,钟映换了衣服,端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听见开门声,钟映立刻站起身,脸上写满了惶惑与愧疚:“对不起……我把一切都搞砸了。可是那个人……我真的是忘了他是谁了。”
  路霆没有立刻责怪他。他只是静静地走到他面前,忽然,他伸出手,指尖用力掐住钟映的脸颊,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左右仔细地看着,捏来捏去,语气听不出情绪:“你的脸……是整的?”
  钟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低声承认:“……对,做过微调。但没有他说的那么……夸张。”
  “那他说的其他事呢?”路霆的声音压得更低,“是真的?”
  钟映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最终应了一声:“……嗯,差不多吧。”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久,才传来路霆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度压抑后的、近乎荒谬的冷静:“钟映,你还真是……每次都能刷新我对你的认知下限。”
  钟映像个小学生一样低着头。
  “当初,”路霆的声音冷硬地响起,“为什么要推人下楼?”
  钟映似乎努力回想了一下原因,声音干涩:“当时年纪小,不懂事……因为他……抢了我喜欢的alpha。”
  “不过我真的很后悔的……当时不该那么做的。”
  路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你当时……到底跟多少个alpha有过不正当关系?”
  钟映闭了闭眼,诚实道:“……不记得了。总之……应该挺多的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路霆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他/妈真活该。”
  钟映惊讶。
  路霆虽然脾气向来不好,但素养还是挺好的,几乎从不说脏话。
  钟映听着这句罕见的粗口,心想,路霆是真的,快要气疯了吧。
  可不是吗?他丢人到了极点。
  路霆当晚没有回来。
  钟映独自待在酒店套房里,惴惴不安,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好自己寥寥无几的行李,决定还是先离开为好。
  刚下楼,却恰好看见容嘉从走廊另一间客房内走出来。
  容嘉看见他,动作自然地抬手摸了摸后颈,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和熟稔:“嫂子这是要走了?不去看看将军吗?他昨晚喝得有点多,就在这间房休息的。我本来想送他回去,可他实在……太折腾人了。”
  钟映停下脚步,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莫名其妙地看着容嘉:“其实……你没必要这样做的。之前那条信息,也是你发来的吧?”
  他说的信息,是两年前收到的那条匿名消息。
  当时钟映一点开,就是路霆清晰而冰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怎么可能喜欢他?他脑袋空空,除了那张脸一无是处,还爱慕虚荣。我就算是瞎了眼,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上他!
  钟映可谓印象深刻,字字诛心。
  如今都不敢忘。
  容嘉脸上露出一丝得逞般的笑意:“你还算有点自知之明。不过,你脸皮也真是够厚的,明明知道他不会喜欢你,还非要占着那个位置不肯放。”
  钟映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压抑着一种被设计陷害后的愤怒和破罐破摔的倔强:“可我就是不放,又能怎么样?”
  omega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锐利:“我名声的确差得无可救药。但只要我一天不肯松口签字,路霆就一天不能跟我离婚,这是事实。”
  说完钟映还犹觉不够,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毫不退让地看着容嘉:“而你,不管再怎么费尽心机,在他身边,也永远只能是个见不得光的存在,道德比我还要低下的小三。”
  放完那番狠话,钟映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坐上了回家的车,额头抵着冰凉坚硬的车窗玻璃,刚才对着容嘉撑出来的那点强硬,此刻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满腔的狼狈和空洞。
  那些话不过是绝望之下徒劳的嘴硬罢了。
  车子刚停稳,他推门下车,手机便响了起来。是路羿打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和不易察觉的紧张:“大嫂,寄玉醒了!”
  第10章
  钟映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立刻拦了车赶往医院,一路催促着司机。
  到了医院楼下,他甚至等不及电梯,一口气直接从消防通道跑上了五楼,喘息着推开病房的门。
  桑姨见他来了,连忙让开位置,对着病床上的人轻声道:“寄玉,你看,哥哥来了。”
  钟映一步步慢慢靠近病床。
  床上的小姑娘因为长年昏睡,瘦得几乎脱了形,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透明。
  她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嘴唇微微翕动,用气音发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声响:“哥……哥……”
  只这一声,钟映的眼泪瞬间决堤。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床边,握住妹妹枯瘦的手,额头抵在冰凉的床沿,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对不起……对不起……妹妹……都是哥哥不好……是哥哥对不起你……”
  寄玉虽然醒了,但情况远谈不上乐观。
  多年卧床导致她身体各个器官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衰竭,目前只能采取保守治疗,慢慢观察。
  她出事时还未分化,本质上还是个孩子的心智。
  钟映常常趴在病房外的玻璃窗前,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里面。寄玉已经能断断续续地说些简单的词句,但因为抵抗力极度低下,哪怕最轻微的感冒都可能夺走她刚刚回来的生命。
  他只能在窗口对她用力挥手,寄玉看见他,便会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回应。
  路羿站在他身旁,轻声感叹:“大嫂对一个助养的孩子也这么有耐心,真的很善良。”
  钟映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话。
  后面只要工作室没有订单,钟映就会到医院陪着寄玉。
  他戴着口罩,仔细地替妹妹按摩着萎缩的四肢肌肉,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妹妹,要快点好起来。等好了,咱们也去学校,和别的孩子一样去念书,好不好?”
  寄玉缓慢地眨着眼,嘴唇动了动,忽然问出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哥哥……你……结婚了吗?”
  钟映动作一顿,柔声问:“你听谁说的呀?”
  “……那个……医生哥哥……”
  钟映脸上立刻漾开一个无比温柔而灿烂的笑容,仿佛被问及了世上最幸福的事:“对呀,哥哥结婚了。和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结婚了。”
  他语气依旧轻快,却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不过他现在特别忙,恐怕不能来看你。等寄玉好了,健健康康的,我们就回家,好不好?”
  寄玉看着他脸上温暖的笑容,乖巧地点了点头。
  钟映从医院回家后,独自坐在寂静的客厅里,良久,终于拨通了钟浦涛的电话:“你之前说的,我答应了。如果路霆真的能看上钟励仪,你会答应我和我妹妹离开吗?”
  “对了,我听说了,你妹妹醒了,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钟映说:“谢谢。”
  电话那端的钟浦涛答应得干脆:“如果你能够让路霆接受励仪,这当然是件功劳,我怎么能够不答应你。”
  钟映说:“一言为定。”
  路霆出差结束后,钟映给他发过信息,提醒他钟浦涛的生日快到了,恳求他届时务必出席。
  大约还在为宴会上的闹剧生气,路霆没有回复。
  随着日子一天天逼近,钟映只能主动去找路霆。他出丑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人言可畏,他比谁都清楚。
  他站在路霆面前,保证:“只要你这次跟我回去,我会亲自跟钟家提我们离婚的事。”
  路霆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他。钟映别无他法,只能举起手,发下重誓:“如果我到时候反悔不说,就让我不得好死。”
  路霆盯着他,脸色沉得可怕,那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你自己说的。”
  他倒要看看钟映又要耍什么花招。
  钟浦涛生日那天,并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几位近亲。路霆果然准时出现,钟映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宴席间,路霆的身旁却多了一个人。
  钟励仪今天穿了一件露肩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柔顺地披散下来,整个人年轻鲜嫩得仿佛能掐出水。
  钟浦涛笑着介绍:“路霆,这是励仪,是钟映的妹妹,今年刚上大学。励仪,这就是路将军,你不是常跟我说很崇拜他吗?”
  钟励仪脸颊泛红,害羞地叫了一声:“将军。”
  路霆冲她微微颔首,神情冷淡。
  钟映在席间不发一言。
  饭后,钟映去厨房倒果汁,不经意间瞥见不远处的露台上,钟励仪正和路霆相谈甚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