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钟映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当初,也正是因为这张脸,才有了后来的故事。
  *
  钟映现在的烘焙老师是业内极具声望的名师,得益于她的赏识和推荐,他获得了一个去专业培训机构学习的机会。
  原本钟映是缺乏这份自信的,是孟檀清一再鼓励,问他愿不愿意去试试看。
  他心底对孟檀清充满了感激,觉得她简直是自已人生中难得的贵人。
  这天,他刚为一个私人做好了蛋糕,但原本约定来取货的人却迟迟未到。
  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他只好联系了孟檀清。
  孟檀清在电话里语气有些迟疑,只说那边好像临时出了点状况,抽不开身。
  时间紧迫,钟映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清了地址,决定主动把蛋糕送过去。
  他提着蛋糕礼盒,按照地址找到了一个高档住宅小区。
  给订货人打了电话后,保安才放行让他进去。他顺利找到对应的楼栋,乘电梯按亮了目标楼层。
  站在公寓门前,他按响门铃,门开后,他递上蛋糕,语气礼貌:“您好,这是您订的蛋糕。”
  门内的人看着他,愣了几秒,突然惊讶地出声:“……嫂子?”
  钟映正准备离开的脚步顿住了,抬头看清叫他的人,是路霆的战友,一张有些眼熟的脸。
  “我是裴峰啊,你不记得了?之前有一次你把厨房差点烧了,还是我刚好过去,把你从烟雾里拉出来的。”
  钟映点了点头,他当然记得。
  那还是他最初学做饭的时候,手忙脚乱差点把半个厨房都点着了,浓烟滚滚。路霆回来时,看着一片狼藉、墙壁熏黑的屋子,脸色黑得吓人。
  钟映当时看得分明,路霆是真的很想动手揍他的。
  他刚想挤出两句客套话应付过去,却没想到裴峰下一句话把他吓死:“路哥!快来看谁来了!”
  钟映几乎是僵硬地被让进了屋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杯刚才裴峰的omega伴侣热情塞给他的热茶。
  偌大的客厅里,几乎都是些熟面孔,路霆那个圈子里的朋友和他们的伴侣。
  每一道投来的目光都让他如坐针毡,有人笑着跟他打招呼,他也只能勉强扯出一抹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回应。
  裴峰惊讶地问:“嫂子,你怎么……在送蛋糕?”
  钟映解释道:“我和朋友一起弄了个小工作室,接一些订单。今天原本送货的人临时有事走不开,我就自己送过来了。”
  裴峰闻言,脸上露出真诚的赞叹:“嫂子,你这手艺进步也太大了!跟以前……真是厉害!”
  原来今天是裴峰的生日,他请了一些关系亲近的朋友和战友来家里小聚。
  路霆向来极为看重战友情谊,这种场合他自然会到场。
  裴峰的男性omega伴侣,叫小荣,是个气质温润的年轻人。他好奇地凑近些,小声问钟映,眼睛里带着点钦佩和羡慕:“嫂子,听说你当初结婚后,是跟着路将军一起随军的?前线条件那么艰苦,你一定……很爱将军吧?”
  钟映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爱?
  那个时候,他们刚结婚,一场彻头彻尾的联姻。两个人之间充斥着陌生、隔阂甚至隐隐的敌意,哪里谈得上什么爱或不爱。
  他甚至清楚地记得新婚之夜,路霆连碰都没碰他一下,仿佛他只是房间里一件多余且碍眼的摆设。
  而钟家将他送出来,目的再明确不过,他就是一个用来维系关系的工具,一个必须尽快诞下继承人的容器。
  只有有了孩子,钟家才会继续“仁慈”地供养他那个躺在医院里、需要巨额费用的妹妹寄玉。
  这些冰冷的算计和不得已的苦衷,如何能对外人言说。
  前线的生活自然是极苦的。物资常年紧缺,气候也恶劣得惊人,但路霆和他们队伍的任务却从未停歇清剿那些无处不在、狰狞可怖的虫兽。
  钟映记得自己随军刚到那里不到两个月。
  有一次,他们驻扎的片区停了水,他便抱着一盆积攒的衣物,去了距离基地有些远的一条河边清洗。
  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抱着沉重的洗衣盆,沿着碎石小路往回走。
  就在距离基地哨岗不远的地方,一只不知如何突破防线、流窜到此的虫兽猛地从侧面废弃的掩体后扑了出来,将他狠狠撞倒在地。
  那虫兽足有半米多长,甲壳黝黑发亮,狰狞的口器不断开合,垂落下黏腻腥臭的涎液,正一步步朝倒在地上的钟映逼近。
  钟映吓得魂飞魄散,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胡乱磨蹭着,火辣辣地疼,他手脚发软地拼命向后挪动。
  虫兽扬起了锋利的爪钳,带着破风声,眼看就要割向他的脖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清脆的枪响骤然划破暮色。
  虫兽的头颅应声爆开,黏稠腥绿的浆液劈头盖脸地溅了钟映满身。他惊魂未定地喘息着,看着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快步冲来,一脚踢开还在抽搐的虫兽残肢,弯腰将他从腥臭的尸体下方抱了出来。
  路霆戴着手套的手掌地抹过他脸颊上沾染的虫兽脑浆和血迹,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很大力,手套的布料磨得他皮肤微微发疼,留下了一片红痕。
  “没事吧?”路霆上下检查着他有没有受伤。
  钟映惊魂未定地眨了眨眼睛,他仰头看着自己的丈夫,夕阳的余晖给路霆冷硬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
  那一刻,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死死攥住了路霆的袖口,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那个怀抱带着硝烟、尘土和血腥的气味,并不好闻,甚至有些硌人。
  可在那极致惊恐的余韵里,钟映却只觉得无比温暖,无比安全,仿佛所有的危险都被隔绝在外。
  钟映哪里敢接“爱”这个字眼,只含糊地垂下眼睫:“还、还行吧……其实条件也没想象中那么差,大家……不都是那么过来的。”
  裴峰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带着几分感慨接着道:“不过嫂子你是真的厉害!当时你可是第一个敢跟着随军的家属。那会儿形势多紧张啊,我们每次出去都保不准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他转头看向路霆,试图把他也拉进话题:“路哥,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带队出去侦察,结果被一群会放毒气的虫兽给围了!那时候信号全断,指挥部都快急疯了。”
  裴峰说得越来越起劲:“嫂子等不到你回来吃饭,直接找到指挥中心去了,那会儿管得没现在严。他一听情况,当场脸色就白了,非要我们立刻出去救人。可当时我们的导航员也吸了毒气倒了,那鬼地方一半都是瘴气,根本看不清路!结果你猜怎么着?”
  裴峰一拍大腿:“你猜怎么,嫂子直接跳上车就说他来开!我的天,那么险的盘山路,到处是碎石和悬崖,嫂子开得跟平地飙车似的,稳得不行!”
  旁边另一个战友也笑着插嘴:“我记得!当时嫂子还说,他对路哥你的信息素特别敏感,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让我们把他当搜救犬使就行。结果还真神了!愣是靠着那点感觉把我们从瘴气里带进去了!可惜路哥你们当时都晕过去了,没看见嫂子那威风劲儿!”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
  钟映坐在那儿,他能说什么?
  难道说当初不过是不知者无畏,全凭着一股傻气和害怕失去依靠的孤注一掷?
  路霆始终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热闹的叙述和他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气氛逐渐变得有些微妙的尴尬。
  裴峰似乎也察觉到了,讪讪地笑了笑,试图缓和一下:“不过现在大家都好了,路哥也当上将军了,总算熬出来了。”
  钟映是真的想立刻离开这里,又怕突然起身会扫了人家的兴,更怕会让路霆觉得没面子,只能继续僵硬地坐着,努力维持着脸上那点摇摇欲坠的、礼貌的笑意。
  到了吃饭的时候,众人极为默契地在路霆身边的位子空了出来,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钟映。
  路霆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坐下,坐下后又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尽可能拉开一点微不足道的距离。
  他全程沉默地吃着面前餐盘里的食物,几乎不参与谈话。
  饭桌上,话题转向了裴峰和小荣即将举行的婚礼,小荣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幸福,钟映看着,也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后来分蛋糕时,裴峰特意高声说这是钟映亲手做的。立刻有人笑着调侃:“将军夫人亲手做的蛋糕,味道果然不一样啊!”
  钟映下意识地侧过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路霆的脸色,生怕在那张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不悦或嘲讽。
  幸好,没有。
  路霆的表情平淡无波,仿佛根本没听到那句调侃,或许……是根本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