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盛凌穿着睡衣,抱着个枕头坐在他床头,祁迹洗了澡哆嗦着进了卧室,往被窝里钻。
  “你为什么要去打劫?”盛凌关了灯,自己也滑进被窝里,问他。
  祁迹叹了口气:“这不是没钱吗?我总得活下去吧,我爸又不管我。”
  “一般在哪里打劫呢?”盛凌忽然问,“就在楼下巷口吗?”
  “暗的地方都行吧。”祁迹有点不好意思和盛凌说这些,“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问问。”盛凌说,“那你一次抢多少钱呢?”
  “别问了。”祁迹拿被子蒙住他的脸,“别问了,听话。”
  盛凌“嗯”了一声,他睁着眼睛,没有睡着。祁迹关了灯,隔了一会儿听他呼吸凌乱,自己也睡不着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
  “从前呢有一只小兔子,他生下来就比兄弟姐妹柔弱,所以很自然就被妈妈抛弃了。然后这只小兔子很想活下去,他看见了另外一只小兔子,那只小兔子在欺负一只小羊。他就问这只小兔子,你为什么要欺负小羊?那只小兔子就说,不欺负小羊,我自己怎么活?这块草地就这么大。”
  盛凌一声不吭地听他讲话。
  “然后那只柔弱的小兔子忽然发现,原来他一直在出生就在的那块草地上,他并没有离开。而这个时候冬天就要到了,草地上的草都枯萎了,兔子和羊才会争夺地上的草吃。
  于是小兔子就想,或许往前走,离开这里,他就可以找到另一块儿永不枯萎的草地。他并不想去欺负别的小动物,因为他们都和自己没关系。
  小兔子走啊走,冬天下了雪他就吃雪下面的干树叶,捱过一个冬天之后,他忽然发现周围的温度渐渐升高了,雪慢慢融化,绿色的青草从原先被白雪覆盖的土地钻出来,枝头也冒出来嫩芽。
  而他也慢慢知道,这世界上并没有永远不会枯萎的草地,但冬天过后春天总会来临。”
  祁迹在被子下面抓住盛凌冰凉的手,含着笑说:“这个故事是我奶奶哄我睡觉的时候和我说的,他老人家现在不在了,这个故事我倒记得很清楚。好啦,现在我们是两只寻找春天的小兔子了。”
  盛凌也笑了起来,他有点冷,也没放开被抓着的手指,只是翻了个身顺势靠过去压在祁迹的肩膀上。
  “你们是不是要交什么考试的试卷费用啊?”祁迹问他,“今天来面馆吃饭的有好几个实验的学生,说学校要交的试卷费用太贵之类的,你们是不是也要交啊?”
  盛凌:“没有,我不用交的。”
  “那好吧。”祁迹说,“赶紧睡觉吧,明天还要起很早。”
  第二天早上祁迹先起了床,盛凌的闹钟是六点的,一睁开眼他就发现自己身边没有人了。床尾的桌子上推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有祁迹的外套,抽纸,喝水的陶瓷茶缸,还有昨天晚上盛凌等祁迹回来睡觉的时候用来打发时间的语文书。
  他下了床,踩着凉拖走到桌子旁边,看见一张字条,上边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衣fu,100元,na去交fei。】
  盛凌花了半分钟才搞清楚他想表达的是什么意思,鼻头一酸蹲了下来,手指紧紧攥着那张字条,眼泪争先恐后地冒出来,把衣服袖子都哭湿了。
  他把一百块钱装进兜里,拿到学校交了试卷费。
  12.
  祁迹的父亲在外面死掉的时候没人来通知他,说是那天喝了几斤白酒,喝醉了又上桌赌,后来脑溢血死掉了。祁迹被居委会的通知去给他父亲收尸,祁迹拿不出钱来火化,最后还是居委会凑钱安顿好了。
  墓园和骨灰盒太贵,祁迹坐在长椅上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火葬场冷的要命,祁迹唯一一件厚外套拿去给盛凌穿了,他不断地搓着指节上紫红色的冻疮,心里很害怕地不敢看过去。
  他的手指经常沾满油,不停地洗手,再沾上油,再洗手,腰也一样,弯下去把碗碟收在一起,直起来送到厨房,再弯下来把桌子擦干净,再直起来去下一张桌子。他的手变得粗糙,全身被油烟味道浸透,回到家不洗澡他都不敢进去找盛凌。
  盛凌多好啊,干干净净清清冷冷的学霸,他累得直不起腰的时候想想盛凌拿到名牌大学录取通知书,就有了干下去的动力。
  他和父亲关系很一般,但就算这样,这也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下午的班没上了,老板听说了他家里的事情,很慷慨地没给他算请假。晚上盛凌放学回来,打开祁迹的家门,里边菜味儿混着酒精的味道扑面而来,让盛凌忍不住退了几步。
  祁迹在家里把自己灌得烂醉,抱着盛凌哭得满脸泪水,断断续续地说起来这件事。盛凌听了个大概,用力紧紧抱住他。他身上的外套还是祁迹的,很老的款式,尺寸也偏大,穿起来漏风,但也比校服外套要暖和。
  祁迹:“人为什么要活着呢?如果我死了会不会就不会这样受冻了?你说我爸这样一死是不是就痛快了?什么都不用管,不用交水电费,不用每天抄水表提防它突然坏掉,不用每天收碗收碟子擦桌子上菜了?”
  盛凌没劝他,拿过祁迹的酒瓶子,往自己嘴里灌白酒。祁迹不让他喝,他就躲过去,小半瓶白酒下肚让他呛得不行,脸都辣红了,他对祁迹说:“你要是想跳河,我就陪你去闸头,你要是想跳楼,我就陪你去顶楼,你去哪我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