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嗯。”秦闻韶淡淡应道,“因为有人跟我说,高原上没有雾霾,离天空更近,离自己更远。”
  时过境迁,他早已能够坦然面对自己:“所以我逃跑了。”
  第19章 备忘19.落日
  离天空更近,离自己更远。
  这是顾翎写在明信片上寄给秦闻韶的话,被句号点断,没有在纸上明说的后半句是:天地广阔,爱恨情愁实在微不足道,我好像一点也不喜欢你了。
  论起自欺欺人,顾翎一点也不输秦闻韶的。
  但秦闻韶去甘孜,顾翎是后来才知道。那是很后来了,那时候过去的一切已经无需解释,两人在年节的时候收到从遥远的川西寄来的特产,牛肉干和干乳酪,随着快递一起来的还有一张秦闻韶与当地藏民的合影。照片里秦闻韶戴着一顶遮阳帽,皮肤晒得很黑,眼睛眯得很小,面对镜头仍旧是不多不少的三分笑。
  秦闻韶收到快递也蛮惊讶,顾翎问起,却只简略说是在顾翎回国的前两年有个法援扶助的项目,机缘巧合,就去了。
  如果不是顾翎心血来潮提议故地重游,两人一起去川西过了年,顾翎大概永远不会知道秦闻韶在那两年心里是怎么想的。
  但此时的秦闻韶却坦诚得吓人,他站在顾翎跟前,神情平常得像在讲别人的事。或许的确是,那些事情过去太久了,好像整理旧物时翻到小时候的日记本,经年日久,字迹和心事都像是另一个人的。
  顾翎拉过他继续往前走,边叹息说:“你这哪是逃跑?明明是自投罗网。”
  逃跑的人恨不得将往事焚毁殆尽、一笔勾销,有哪个人在逃跑时会将目的地设在跟对方紧紧相连的地方?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秦闻韶跟着他的脚步,两人往钟楼的方向漫步走去。路灯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面上,香樟树在头顶沙沙作响,月光皎洁如水,脚边树影摇晃。
  “是啊……那哪里是逃跑。”
  秦闻韶也记起那个黄昏了。他们在甘孜一起度过了那一年春节假期,第四天,二人去甘孜寺看日落,西南天际是连绵的卓达雪山,脚下是被白雪覆盖的甘孜县城,半空的云层被夕照染成金红色,夕阳辉煌又灿烂。顾翎在他身边,浑身上下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对着夕阳眯着眼,秦闻韶看着他,宇宙温暖寂静,能够拥有此时此刻,其余的事确实都不重要了。
  顾翎察觉到他的眼神,就转过身来,不怀好意地问他:“刚才那个僧人跟我说,你以前常常一个人来这里看落日,为什么啊?”
  秦闻韶还记得顾翎说话的时候,雾气一阵一阵地从包着脸的围巾后面透出来,他冬天捂得白,看着像一只冒着热气的包子。鬼使神差,秦闻韶突然想看看这人的脸是不是红了,就伸手拉下了他的围巾。
  顾翎瞪眼看他。
  啊,脸没红。嘴唇倒是挺红的。
  于是秦闻韶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顾翎大概没料到他会在人家寺庙里做这种事,愣了一会儿,然后嘀咕:“你干嘛……”
  秦闻韶说:“等下得去还愿了。”他说着看了顾翎一眼,又笑,“我从前在这里许了个愿。就在刚才,愿望成真了。”
  那个黄昏的心境与此刻奇妙地合二为一了。他看了看并肩走在他旁边的人,心里有同样的妥帖和满足,于是他拉住顾翎,也吻了他一下,然后低声说:“大概我那时候心里其实并不是想逃。”
  顾翎笑起来,顺势靠在那一面长满了爬山虎的墙上。他在垂挂如瀑的夹竹桃的阴影里,拉着秦闻韶的手,看着秦闻韶。
  “那你去干什么呢?”
  “为了远离自己,观察自己……看看那些矛盾、烦恼、欲望和痛苦的根源是什么……看看我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顾翎明知故问:“哦,问到答案了吗?你是怎么想的?”
  秦闻韶看着他。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撒了顾翎一身,光斑在他额头、面颊和唇角跳跃着,他含着微笑,眼睛在春风里时明时暗,像云层背后的月亮,也像山林间飘忽不定的风。
  秦闻韶于是沉默下来。
  答案其实本来就不重要——手指拨开他脸颊边的一片叶子,顺着耳际插入他脑后的发间,他低头吻他——顾翎早就把答案告诉他了。
  ——人类区区几千年的经验注定要败给自然三十五亿年的历史。
  “植物生长靠的是趋光趋水的本能,动物生存靠的是捕猎求生的直觉。”
  “秦闻韶,你的直觉呢?”
  他现在的直觉是,吻他,爱他,带他回家,和他做。爱。
  微凉的晨风轻轻地吹拂过去。是一个难得平静又熨帖的吻。
  顾翎勾住他脖子,他搂住顾翎腰身,分明是在一起许多年了,却不知是否因为谈及往事,秦闻韶又生出难能可贵的心情,仿佛他已经许久不曾拥有这样的时刻。
  显然顾翎也有同样的感觉,分开后又一路吻到他耳垂,轻促地说:“我们快回去。”
  秦闻韶也拉过他的手说:“走吧。”
  于是他们跑起来,穿过那场暴雨,穿过那片落日,穿过那场风雪,跑到杭州濛濛的细雨里,跑进那片春天温暖的海洋里,图书馆、钟楼、树林、钱塘江、迷雾、月光和往事通通被关在门外了。
  顾翎靠着门板喘息,大笑。他抱紧秦闻韶,仿佛终于得救。
  “闻韶。你带我回来了。”
  “谢谢你带我回来。”
  第20章 备忘20.他在春风里(上)
  谁说四月开始天气就暖和了?
  苏臻从火车站里出来,清早的风刮在脸上还是刀子一样疼。六点差七分,太阳还没出来,东站前面的广场、道路、四周高高低低的建筑笼在一片暗淡的青灰色里,像癌症末期病人的脸色,蒙蒙发白的天空像蒙了一层眼翳,好像没有云,又好像到处都是云。
  她站在候车厅的大门口,一个圆形石墩子旁边。旁边就是送客点,出租车和私家车来了又走,在她面前放下一个又一个的旅客,这些人行色匆匆,他们目光清晰、笃定不疑地从她身边经过,进到候车大厅里,然后在二十二个检票口中准确地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个,坐上属于自己的那趟车。
  苏臻弯腰,就近在一个石墩子上坐下,彻夜寻找的疲惫已经让她顾不上什么得体,她像一张瘫软的松弛的气球皮,颓然看着眼前有去无回的人流。
  那么多赶早班车的人,他们都去哪里?
  有没有坐车去上海的,一个小时到虹桥?会不会穿过那条宽阔笔直又漫长的通道,从虹桥火车站穿行到t1航站楼,然后买一张飞往拉萨的机票,用他五十五岁的衰老的身体抵抗高原反应,或者花十块钱买一个氧气袋,坐上土巴士,沿着318国道一路西行,然后在西藏亘古如一的蓝天下、在遥无尽头的道路上、在围城一样的雪山中间,用他那遗忘了许多事的破旧的头脑,找到了,找到那个吞噬了他爱人的地方。
  然后他下车,走到道路边缘。他翻越过千山万水,他一路上目的明确、思路清晰,却在那一刻,望着眼前连绵交错的雪山,望着脚下深渊一般的山谷,突然茫然起来。
  他想,他来这里干什么?
  他来这里见一个人吗?
  但那个人是谁?他在哪里?
  朝阳终于从那一片云翳后面升起来,将眼前穿梭的人影拉出许多无限长的阴影,大理石地面反着一片刺眼的光,苏臻好像突然得了雪盲,双眼刺痛,捂住脸哭了起来。但她很快逼迫自己停止哭泣,她擦掉眼泪,起身往售票处走,拿出手机打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显然对方也等她的消息:“怎么样?在东站吗?”
  “没找到。”开口几乎又扯出哭腔,她忍耐住,问,“生科院和农学院都找了吗?地下车库呢?”
  对方也很焦急:“都不在。”
  时间太早,售票厅空空荡荡。苏臻走到售票窗口了,她沉默几秒,做了决定:“我去买虹桥的车票。”
  “虹桥?你等等。”对方很惊讶——去了虹桥还要去哪里?再跑到西藏去吗?——他急了,拦她,“你这,虹桥这么大你怎么找?你别急,还有很多地方没找,你再等等!”
  “他做的出这种事,他肯定又去那里了……”苏臻脸上有一种近乎神经质的偏执,抬头对窗口说,“一张去上海虹桥的票,越快越好。”
  “苏臻你别冲动!你去了怎么找?拉萨那么大,你去哪里找他?”
  “他能去哪!”空荡荡的购票厅里突然爆发出她失控的声音,票务员惊骇地看她。她屈起食指伸到嘴里,死死咬住,然后走到一边,身体发着抖,“半年了,他发病的时候每次都在找他,他能去哪?”
  苏臻垂下头,她身上是凌晨三点出门时随手拿的灰色摇绒外套,她头发蓬乱,脸色蜡黄,失去亲人和被亲人遗忘的双重痛苦令这个刚刚二十五的女人像一朵萎败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