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林远只觉得没来由地心口一刺,冷汗顿时爬上了脊背。他下意识地捂住心口,弓着背闭眼,大口喘气,只觉得耳畔张和林的声音忽远忽近了起来。
  “跨海大桥的护栏这么高,这是多大的决心啊,爬这么高跳下去。”
  “你这身材,爬都爬不上去。”
  下意识地,打趣的话已经涌到了嘴边,却被沉重的呼吸声淹没了。林远深深地大吸了口气,这才挺起了腰板。
  “现代人压力大,也是正常。”
  他努力平息着情绪,装得一副轻描淡写。
  闻言,张和林抬起胖胖的双下巴,朝林远一瞥。
  “说起来,你这么倒霉,可别学人家想不开啊。”
  饭搭子损友,讲话也是没轻没重的损,林远顿时一噎。
  他尴尬地挠了挠脑袋,早晨被水压过的头发又不听话地翘起来了,自打卷地在头顶上张牙舞爪。
  “倒霉归倒霉,我还想多体验下生活。
  林远说得气不足心很虚的样子,着实有点牵强。
  “得了吧您。”张和林眼一斜,笑得幸灾乐祸,“我要是你,早就拜佛求神去了。我们俩在这公司认识都五年了,整个部门的人遇到的事都没你精彩。”
  “上班路上被车撞,下班路上被车撞。上班路上被花盆砸,下班路上飞来剪刀。”张和林竖起指头,一个一个掰着数数,“要不是我知道你的个性,还以为你这是有多不想上班。为了迟到早退命都不要了。”
  林远一口气顿时没上来。他没好气地扒拉着食堂的饭菜,对着一堆焉儿巴拉的菜着实没有胃口,扒拉了一阵又只得放下了筷子。
  “我至于么我。”
  说得委屈,实则是没招了。
  “哎,那上次团建,就你一个人走岔路走到古寺去那一回。”张和林眉梢一挑,露出几分神神秘秘的样子,“有没有获得什么机缘巧遇,自此以后逢凶化吉啊。”
  被这么一问,林远顿时一愣。
  “非得说的话……好像是没遇到什么倒霉事了。”他细细琢磨道,“但是时间也太短了。”
  他边想边摇了摇头:“要是上两周去,这周就不再倒霉,这神仙也绝了。这要真的行,哪管什么深山老林,早就被人踏破门槛了。”
  “哎,这种事嘛,只能说因人而异啦。”张和林大概是觉得有意思,笑得猥琐,“搞不定这神仙看中你了,就要给你添好运呢。”
  “我谢谢你。”
  林远顿时给了这个没心没肺的胖子损友一记眼刀。
  “要是真的,记得去还还愿。”张和林讲话不耽误咽鸡块,吃得满嘴都是,吧唧吧唧咽得很香,“神仙都是小气的。要是给你达成了什么事,就得从你身上拿走什么事。切记切记。”
  “……”
  林远已经从反驳到无语,只是给张和林翻了个白眼:“没问题,谢谢提醒。”
  在自然科学的概念里,神仙、实现愿望、还愿,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林远虽然从小到大足够的倒霉,却也除开那次夜跑外,从未真的受过什么实质性的伤害。所以他对倒霉算是习以为常,更多地归结于自己马马虎虎、不修边幅的个性。
  走路没有方向感,也算是其中一个吧。
  夜跑会跑到小胡同里,团建则会跟大部队走散。
  就这么好巧不巧,团建时林远被挤在最后,脚下一滑摔了个趔趄,再抬头时,同事们已经没了踪影。前面一个岔道,他想着大家在说准备去摘点枣子,便转到了石板路往前走,结果没跟大部队汇合,倒是不知不觉就到了古寺。
  初秋的枫叶大多还未红,破败的古庙前的红枫却燃得跟血色一般。昏沉的空气化为肉眼可见的白雾,凝在庙前的石柱子上,水珠嵌进了半脱落的字迹里,填补了那看不太分明的“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的红字。
  无人、静悄悄的。走路时只扬起些许的沙尘,似乎是有人在打扫的,似乎也只是因为无人来,好像被封在了时间里。
  “没人呢。”
  林远走得错愕小心,他左顾右盼,生怕突然冒出个脑袋,又发生点奇奇怪怪的事。他步履缓慢,尽量压低声音,怕是吵醒了这座好似存在了千年的古刹。但到踏入大殿时,突如其来的声音,却好似这千年的风声一般,自然而然地涌入了他的耳朵。
  “施主,是迷了路?”
  温和亲切的嗓音,带着些许的地方乡音,苍老却不疲乏,让人诧异,却绝不会想到是妖魔鬼怪。在第一秒的惊恐弹射后,林远顿时安下心来,甚至有点泪眼婆娑。
  “师父!”
  只见大殿深处立着一个老和尚,灰色僧衣,手捻一串佛珠。慈眉善目,眉梢发白。林远连滚带爬地赶紧冲了过去,离几步路的距离停了下来,抚着胸口喘起气来。
  “师父,这个地方也太偏了吧!”
  第一句就是吐槽,也难怪老师父笑了起来。
  “有缘才会相见呐。”
  师父的乡音讲得醇厚质朴,让人听了舒心。林远气也平了,心也安了,就开始壮起胆子打量这四周的佛像,金漆剥落,却难掩其曾经的巧夺天工。尤其是大殿正中的如来佛像,眼含慈悲,垂眸不语,像是真的跪拜到蒲团上,就能战战兢兢地跟佛祖对视一般。林远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个佛寺建了很久了吗?”
  他喃喃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