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他们意见明确而保守,核心在于自保与内修。
  齐湛觉得太保守,他不想真的过于示弱,将主动权全让给他国。他目光转向谢戈白,“谢将军,依你之见,若我齐国被迫卷入魏地战事,我军可有胜算?当如何用兵?”
  谢戈白声音沉稳冷硬:“君上,若单论战场对阵,燕军新败,士气受挫,且魏地反抗四起,其后方不稳。我军虽新练,但有老兵为骨,甲械有资财补充,已见起色。若精心策划,选择有利地形与时机,并非无一战之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冷冽,“然战争非止于沙场。粮道漫长,补给艰难。晋、宋、陈等国,态度暧昧,若中途背盟,或趁虚袭我后方,则我军危矣。且,即便击败燕军一部,占据魏地一城一池,如田相所言,如何固守?此非单纯军事问题。”
  齐湛颔首,最后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魏无忌,“魏卿,你来自魏地,深恨燕寇,对此事,想必有不同见解。”
  魏无忌深吸一口气,“臣赞同姜司农,田相与上将军所言风险。于齐国而言,此时大军远征,确非明智之举。”
  此言一出,姜昀、田繁略显讶异,连谢戈白也瞥了他一眼。
  魏无忌继续道,语气逐渐变得锐利,“然风险之中亦蕴藏机遇。燕国宇文煜,乃我国死敌,亦是齐国未来大患。今诸国共议分魏,无论其心如何,已将燕国置于众矢之的。此乃削弱燕国国力的天赐良机!”
  他看向齐湛,目光灼灼,“臣以为,齐国不必,亦不能大军尽出,正面争锋。但可以虚应实,以暗代明!”
  “何为以虚应实?”齐湛问。
  “效法苏秦张仪之旧事!”魏无忌道,“遣能言善辩,熟知列国形势之使臣,持重礼,游说于晋、宋、陈之间。对其言,齐国新定,力有未逮,然驱逐燕胡之大义所在,必当倾力支持,可酌情派遣精锐,以为呼应,并愿共商分割之议。此乃虚应,旨在稳住诸国,示好而不承诺,参与而不陷溺。”
  “何为以暗代明?”齐湛再问。
  “秘密派遣小股精锐死士,由熟悉魏地情势之人带领,潜入魏地。”
  第48章
  魏无忌声音如金石之音, “其任有三,一,联络尚在抵抗的魏国旧部与义军, 许以支援, 激其抗燕,搅乱燕国后方。二, 探查燕军真实布防、士气及诸国动向。三, 若时机得当,或可袭扰燕军粮道,刺杀燕国重要将领, 制造混乱, 加速燕国在魏地的崩溃!”
  他看向齐湛, 看向他倾家相投的君王,“如此, 齐国可置身于大战漩涡边缘,既响应大义不至被孤立,又无需承担主力作战之巨大消耗与风险。却能借他国之手削弱燕国, 更可在魏地埋下棋子,播撒我齐国影响。待将来局势明朗, 无论魏地最终归属如何,齐国都已提前布局, 进退有据!”
  魏无忌这番长篇大论,逻辑清晰,策略大胆而务实,完全跳出了个人仇恨,完全站在齐国利益角度谋划。他提出的虚应实,暗代明, 完美契合齐湛想要的进可攻,退可守。
  姜昀与田繁听得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年轻人,竟有如此深沉的城府与战略。
  谢戈白也深深看了魏无忌一眼,眸中难以言喻的复杂。他不得不承认,此计虽险,却比单纯的拒绝或硬扛更好。
  齐湛静静听完,殿内一片寂静,只余晨光移动。
  良久,他缓缓开口,“魏卿之策,虽险,然可一试。”
  他看向田繁:“田相,就按魏卿所言虚应之策,由你主笔,斟酌回复诸国邀帖。言辞务必圆滑周到,既要显出我齐国的诚意与担当,又要处处留下伏笔与余地。此事关乎外交颜面,亦关乎后续周旋,至关重要。”
  田繁拱手:“老臣领旨。必当竭尽所能,不辱使命。”
  “姜卿,”齐湛转向姜昀,“你与魏卿密切配合。暗代所需之精锐人选、器械、钱粮,魏卿提出需求,你负责秘密筹措调拨,务必隐蔽、迅速、周全。此事绝密,除在场之人,不得再泄于第六人知晓。”
  “臣明白!”姜昀与魏无忌同时肃然应道。
  最后,齐湛的目光落在谢戈白身上:“谢将军。”
  “臣在。”
  “新军编练,一刻不可懈怠。同时,从你麾下老兵中,秘密遴选五十名绝对可靠,悍勇机敏、擅长潜伏袭扰之士,交由魏卿调遣。此事,由你亲自负责,同样需绝对保密。”
  谢戈白目光微凝,与魏无忌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触,他沉默一瞬,“诺,臣会挑选最合适的人。”
  “很好。”齐湛从御案后站起身,走到阶前,目光扫过四人,“此事,便如此定下。对外,我齐国是力弱求稳的新复之国。对内,我等须同心协力,如履薄冰,行此险棋。望诸君谨记,今日所谋,关乎国运,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四人凛然,齐声应道:“臣等遵命!必不负君上所托!”
  晨光愈发明亮,穿透高大的窗棂,将殿内照得一片通明。
  齐湛发现,榜一大哥不止有钱,他一来,他们的智囊团都上升了一个星,这是一张带着金光的ssr卡。
  还自费上班。
  养着公司的那种自费。
  这怎么好意思?
  定策之后,齐湛对魏无忌的态度,肉眼可见地更加倚重与亲厚。
  他让姜昀升任御史大夫,让魏无忌当了大司农。
  这亲厚并非流于表面的客套,议事时,齐湛总会特意询问:“魏卿,依你之见如何?”
  “无忌,你看这般安排是否妥当?”
  即便在姜昀、田繁等人面前,也毫不避讳地直呼其名无忌,带着自然而然的亲近。
  宫中所获的时新瓜果、外地进献的珍稀补品,齐湛总不忘吩咐一句:“给魏卿送一份去。”
  更让旁人侧目的是,齐湛甚至将自己日常处理政务的偏殿旁,辟出了一间静室,亲自题了颖思斋的匾额赐给魏无忌,允他随时出入,查阅典籍,还可以在榻上小憩,美其名曰“魏卿思虑繁重,需一清净之地”。
  这待遇,连谢戈白都未曾有过。
  某日午后,齐湛正与姜昀、田繁商议秋税收缴细则,见魏无忌捧着几卷新整理的账目简册前来回禀,面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齐湛立刻停下商议,示意内侍:“给魏卿看座,上参茶。”
  待魏无忌坐下,接过内侍奉上的热茶,齐湛才温声道:“账目不急一时,你脸色不佳,可是又熬夜了?身体要紧,这些琐事,交给下面的人去核验便是。”
  魏无忌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让他微微一愣。他抬眼看齐湛,对方眉宇间毫不作伪的关切。
  自灭门之后,他已许久未曾感受过这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关怀。他低声道:“谢君上关怀,臣无事。”
  姜昀与田繁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感慨。君上对这魏无忌,着实是恩宠过甚了。
  这些日子的消息自然传到了谢戈白耳中。
  校场上,谢戈白正亲自督导新军阵型演练,汗水沿着冷硬的下颌线滴落。罗恕在一旁递上水囊,顺口嘀咕:“听说齐王又把南边刚贡来的蜜橘,大半都赏给那魏无忌了,还专门赐了间书斋……啧,真是捧在心尖上了。”
  谢戈白接过水囊的手顿了顿,仰头灌了几口,水流有些急,几滴溢出嘴角。他随手抹去,面无表情地将水囊扔回给罗恕,目光重新投向场中操练的士卒,声音比平日更冷硬几分:“做好你分内事,少听些闲言碎语。”
  本来就烦,还一点眼色都没有。
  罗恕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但他分明看见,将军握着剑柄的手,紧得青筋都冒了出来。
  是夜,齐湛在颖思斋找到了仍在灯下核对的魏无忌。
  天气已入了深秋,风有些寒。
  烛光摇曳,映着魏无忌专注而苍白的侧脸,那身素袍在灯下显得愈发清寂。齐湛没有让内侍通报,轻声走进去,拿起一旁架子上搭着的薄氅,披在了魏无忌肩上。
  魏无忌惊觉回头,看见是齐湛,慌忙要起身行礼,却被齐湛按住了肩膀。
  “说了多少次,私下不必多礼。”齐湛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摊满案几的简册,叹了口气,“这些东西,何必亲力亲为?底下人若不得力,换一批便是。你若累倒了,寡人岂不是折损一臂?”
  魏无忌拢了拢肩上的薄氅,他垂下眼,声音低而清晰,“君上厚恩,臣无以为报。唯有尽心竭力,方能不负君上所托。这些资财调度,关乎后续大计,交给旁人,臣不放心。”
  齐湛看着他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眼睫,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魏无忌的手背——那手冰凉。
  “你的心意,寡人明白。”齐湛觉得魏无忌太急了,“但寡人要的,是一个能长久为齐国谋划,能为家人雪恨的魏无忌,不是一个耗尽心血的短命鬼。听话,今日就到此为止,回去好生歇息。养好了精神,才有气力做更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