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国破以来的流亡之苦,寄人篱下之耻,对故土的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化为见到君王的激动与委屈。
  齐湛快步上前,亲手将姜昀扶起。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臣子,虽然满面风霜、衣衫褴褛,但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眸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和找到归宿的虔诚。
  “姜卿,一路辛苦。诸位,都请起。”齐湛的声音很是动容。
  齐湛当即下令,妥善安置这些远道而来的臣民。热水、饭食、干净的衣物和栖身之所,是这些人需要的。
  当姜昀洗净一身尘垢,换上虽不华贵却整洁的布衣,再次出现在齐湛面前时,仿佛换了一个人。
  他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眼间继承了其父姜衍的儒雅与聪慧,但流亡的经历又为他添了几分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坚韧。
  他聪明的没有说与谢戈白有关的事,毕竟如今谢戈白为将,与齐有旧仇也不宜现在说,等过两天稳下来再打听情况。
  他对谢戈白是怨的,如果不是这人,齐怎会亡国,他们怎会颠沛流离?
  还有齐王室尽亡于魏手,因魏要讨好于谢戈白,这一切切,姜昀可没忘。
  条件有限,接风的宴席很简单,却充满了劫后重逢的感慨。
  席间,姜昀并未过多诉说逃亡的艰辛,而是将话题引向了当前的局势。
  “王上,”姜昀放下酒杯,神色有些凝重,“郢城大捷,震动天下,此乃我大齐复兴之曙光!然,燕军势大,宇文煜此番受挫,必不肯甘休。郢城孤悬,久守必失。”
  齐湛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谢戈白也放下了酒杯,凝神静听。
  姜昀目光扫过齐湛和谢戈白,清晰地说道:“守城,乃不得已之下策。王上欲成大事,需跳出郢城方寸之地。楚地虽大半沦陷,然民心未完全归燕,尤其南部、西部山区,燕军控制力薄弱,且多有不堪燕人压迫的义军活动。”
  他略微前倾身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得力之人,秘密南下西进,以王上之名,联络各地抗燕力量,整合楚地残存忠义之士。同时,郢城需成为一根钉子,牢牢钉在此处,吸引宇文煜主力,为外部策应争取时间与空间。”
  “待外部势力整合有成,便可形成内外呼应之势。届时,郢城不再是一座孤城,而是插在燕军腹地的一把尖刀,更是我大军反攻的前哨!”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目光长远,直指关键。这不仅是一个寻求庇护的逃亡者,更是一个胸怀韬略、亟待施展的谋臣。
  齐湛静静听着,眼中赞赏之色渐浓。
  姜昀之策,与他不谋而合,甚至补充了他一些尚未完善的细节。他需要的就是这样能独当一面,具有战略眼光的人才。
  “姜卿所言,深得吾心。”齐湛缓缓开口,他很是高兴,“联络各方之事,关系重大,非胆大心细、忠诚可靠之人不可胜任。卿可愿担此重任?”
  姜昀立刻离席跪拜,斩钉截铁道:“臣万死不辞!必为王上联络四方,聚拢义士,以待王旗所指!”
  齐湛再次将他扶起,目光落在姜昀清俊而坚定的脸上,又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谢戈白。
  “如此,郢城有谢将军与本王固守,外部有姜卿纵横联络,驱逐燕胡,指日可待。”
  接风宴散后,夜色已深。
  姜昀并未立刻去休息,而是追上正要返回住处的齐湛。“王上,今日席间所言,仅是粗略方略。诸多细节、楚地各方势力的具体情况,联络的路线与暗号,还需与王上细细斟酌。今夜不知姜昀可否与王上同榻而眠,以便彻夜长谈?”
  他这话说得坦荡,在当下情境中,臣子与君王同榻夜议军政,亦是效忠与信任的体现。齐湛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可。正好,本王也有些事要与你详谈。”
  两人正要移步齐湛住处,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何事需彻夜商议?算我一个。”
  谢戈白不知何时跟了上来,站在廊下阴影处,身形挺拔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落在姜昀身上,带着审视。
  他身为郢城守将,目前联盟的核心人物,自然有权参与任何重大决策的讨论。
  还有这姜昀初来乍到,还非要彻夜长谈,同床共枕,懂不懂事啊?!
  想避着他玩什么弯弯绕绕?还非白天不能谈,要晚上谈到床上去?
  姜昀看见他,眼底掠过晦暗,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恭敬:“谢将军所言极是。此事关乎郢城未来与反燕大计,正需将军一同参详。”
  齐湛看了谢戈白一眼,并未反对,“既如此,便一同来吧。”
  于是,原本计划的二人密谈,变成了三人的军政会议。
  齐湛的住处不算宽敞,那张简易的木榻更是只容两人勉强并卧。三人索性也不拘泥形式,各自寻了位置坐下。
  齐湛坐在榻沿,姜昀搬了张矮凳坐在他对面,谢戈白则抱臂靠在不远处的墙边。
  烛火摇曳,映照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姜昀率先开口,将他所知的楚地齐地残余势力分布,几位有影响力的抗燕首领的性格特点,可能利用的山川险阻,一一详尽道来。他思路清晰,情报细致,显然在流亡途中并未放弃对局势的观察和思考。
  齐湛听得专注,不时发问,与姜昀深入探讨各种可能性。
  谢戈白大多时候沉默地听着,只在涉及具体军事部署、燕军可能的反应以及郢城防务衔接时,才会言简意赅地插上几句,每每切中要害。
  他的存在,像一块冷静的磐石,提醒着他们所有宏伟计划的根基,仍是脚下这座岌岌可危的城池。
  商议起初,气氛尚算正常。
  然而,随着夜深,榻上空间便显得局促起来。
  齐湛自然居于中间,姜昀紧挨其左侧,恨不得将所知所想尽数倾吐。谢戈白坐在右侧,起初尚保持距离,但见姜昀几乎要凑到齐湛耳边低语,他眉头微蹙,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无形中拉近了与齐湛的距离。
  烛火噼啪作响,三人共处一榻的景象,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古怪与紧绷。
  姜昀心中对谢戈白的怨怼,在此等近距离下愈发清晰。
  他能闻到谢戈白身上淡淡的金创药味,能感受到那具身躯蕴含的武人力量,这都让他想起国破时的烽烟与眼前此人曾经的功劳。
  他言语间虽依旧克制,但与谢戈白意见相左时,语气难免带上尖锐。
  谢戈白何等敏锐,自然感受到了姜昀那份隐而不发的敌意。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在讨论军事时,言辞更为简练有力,以其丰富的实战经验,往往一针见血,衬得姜昀的策略虽好,却稍显书生之气。
  齐湛将两人的暗流涌动尽收眼底。
  他时而肯定姜昀的谋划,时而采纳谢戈白的建议,一碗水端得很平。
  毕竟他既要倚重姜昀的智计为未来铺路,又需依靠谢戈白的勇力守住当下。
  唉,这两人斗还非让他处中间,他可算是懂了什么叫左右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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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谢戈白:盯——
  第35章
  不知不觉, 夜已过半。
  烛火渐渐微弱,姜昀脸上难掩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精神依旧亢奋。
  齐湛见状, 便道:“今日暂且到此, 姜卿一路劳顿,先歇息吧。具体人手与路线, 明日再定。”
  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
  齐湛自然地道:“你睡榻上。”他目光转向谢戈白, “谢将军若不嫌弃,可在此暂歇,明日还有军务商议。”
  姜昀闻言, 立刻道:“岂敢僭越!王上请安寝, 谢将军……”
  他本想说另寻地方, 谢戈白以为他要让自己走,立马开口,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低沉:“无妨。”
  他和衣直接躺在了外侧,将靠墙的里侧位置留了出来,动作干脆利落, 仿佛这只是行军打仗时再寻常不过的并榻而卧。“明日还需早起巡城,都抓紧时间休息。”
  他这一举动, 反倒让姜昀有些无措,看向齐湛。
  齐湛很是无奈, 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对姜昀点了点头:“非常之时,不必拘泥小节。”
  说罢,他自己走到桌案旁,看样子是打算伏案小憩。
  姜昀看着已然闭目似乎准备入睡的谢戈白,又看看打算委屈自己的齐湛, 心中对谢戈白的怨怼与此刻复杂的情势交织,最终咬了咬牙,低声道:“王上,您乃万金之躯,岂可伏案而眠?若,若不介意,请容臣睡在榻边地上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