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顾溪亭摇摇头,拉着他坐下:“皮外伤, 不妨事。”
  许暮动作没停,他避开顾溪亭眉骨上的一道新鲜擦伤,一点一点,擦拭着那些干涸的血迹。
  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皮肤,带着一种与这血腥战场格格不入的温柔。
  顾溪亭始终乖乖坐着,只是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许暮脸上。
  许暮的神色很专注,唇微微抿着,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着这张清隽的脸,此刻正为自己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关切,顾溪亭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一刻,在许暮这无声而细致的擦拭中,他所有的情绪猛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在许暮的布巾又一次擦过他的下颌准备移开时,顾溪亭忽然抬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许暮一愣,抬眼看他:“怎么?还有哪里……”
  话没说完。
  顾溪亭毫无预兆地倾身,狠狠地吻上了他的唇。
  许暮大脑一片空白,只感到唇上传来的灼热。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唰地一声掀开,晏清和那带着惯有戏谑的嗓音随之飘了进来:“顾大将军,战果清点得……”
  话音戛然而止。
  晏清和一只脚还踏在帐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反应极快,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已迅速缩回了脚,唰地又把帐帘给拉严实了,动作一气呵成。
  然而,顾溪亭的吻甚至没有停顿半分,反而因为那短暂的打扰而更加深入。
  许暮耳根不受控制地迅速漫上一层滚烫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
  直到他觉得自己真的快要窒息,喉间忍不住溢出一丝破碎的呜咽,揪着衣襟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
  顾溪亭才猛地停了下来。
  他的呼吸滚烫,额头抵着许暮的额头,鼻尖相触,炽热的气息交织。
  他缓缓退开些许,看着许暮眼角泛着水光,唇瓣被他亲得嫣红微肿,更衬得肤色如玉。
  许暮抬手捶了一下顾溪亭的肩膀,声音带着喘息和沙哑:“你……”
  “真好,都结束了。”顾溪亭很难解释自己刚才的行为,他就是情难自禁,恨不得把眼前的人狠狠占有一番。
  一切都结束了,他和昀川可以心无旁骛地生活在一起,还有漫长的岁月可以相守。
  许暮理解他心里难以抒发的激奋,却还是忍不住瞪着他。
  那眼神毫无威慑力,反而因氤氲的水汽和绯红的脸颊,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风情,让顾溪亭喉结滚动,几乎想再次吻上去。
  但理智尚存,外面还有堆积如山的军务,阵亡将士的抚恤,归顺部落的安置…… 无数事情等着他处理。
  顾溪亭转身,走到水盆边,用剩下的冷水狠狠抹了把脸,冰冷的感觉让他眼中的炽热稍稍消退。
  再转回身时,他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温柔与餍足。
  他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让醍醐和冰绡将大营伤患处置的方略和余毒清理之事,与赵破虏和军医官交接清楚,若无其他紧急军务或疑难毒伤需要她二人亲自处理……”
  顾溪亭顿了顿,看向许暮,目光落在他依旧泛红的脸颊和红肿的唇上:“就让她们尽快准备,即刻动身,赶回云沧。”
  那个沉默忠诚,总是默默做好一切事情的少年,是昀川来到这个世界后,除他和小诺外,最亲近的家人之一。
  他不想让昀川,再有任何的遗憾。
  醍醐和冰绡领命,没有任何犹豫,甚至顾不得休息,立刻着手准备。
  两个时辰后,两匹快马冲出大营,消失在通往东方的官道上,马蹄扬起的烟尘里,带着所有人的期盼。
  送走二人,顾溪亭召来了赵破虏和雷劲。
  “雷将军。”顾溪亭看向这位在西南战中表现出色、心思缜密的老将,“西南经此一役,鬼鹰峒已除,诸部归心,剩下的便是安抚百姓、清剿残匪、重建秩序,以及……与那些部落慢慢打交道,这些事,繁杂却未必需要太多血腥,交给你,我最放心。”
  雷劲抱拳,神色肃然:“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托!必使西南长治久安!”
  顾溪亭点点头,又看向赵破虏,眼神复杂:“赵将军,外公的西北军,是他在时一手带出来的铁骑,也是目前大雍最能打硬仗的军队之一。赤炎部虽暂退,其心未死。昭阳殿下和小诺毕竟年轻,西北防线,需要一根真正能镇住场子的定海神针。”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而真诚:“外公不在了,能替他回去,稳住西北,带好那帮老兄弟,看着小诺成长起来的人……唯你而已。”
  赵破虏虎目含泪,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末将领命!必竭尽所能,看顾许姑娘,守好西北门户,不负老帅栽培之恩,不负将军信任之托!”
  顾溪亭扶起他:“你也准备一下,带些得力的人手,尽快动身,西南已稳,我这边收尾结束后,也要……带外公回家了。”
  回家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帐内每个人想到萧老帅,都只剩怀念。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夜风掠过帐外的呼啸声,仿佛也在为那位逝去的战神哀悼。
  启程那日,西南的天空竟是难得的碧空如洗,阳光炽烈,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肃穆与哀戚。
  三军缟素,玄甲之外罩着白袍,沉默地集结。
  巨大的棺椁由八匹同样佩戴白花的黑马拉着的灵车承载,覆盖着大雍的玄色龙旗和萧家军的烈焰战旗。
  棺木厚重,沉肃,静静躺在那里,仿佛收敛了那位老人一生的雷霆与热血。
  队伍最后,是自愿扶灵归乡的将士,长长的队伍,沉默地蔓延到视线尽头。
  没有哀乐,只有风声,和整齐划一、沉重如山的脚步声。
  每经过一个城镇,一个村落,都有百姓自发涌上街道,默默垂首,或跪伏路边。
  灵车驶出西南,进入相对平缓的官道。
  景色逐渐熟悉,顾溪亭的心却愈发沉重,再也没有人追着他打,指着他骂“臭小子”了。
  他曾无数次走过这条路,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沉重。
  来时,他心中怀着破解困局、为外公分担的重任,还有一丝少年意气的跃跃欲试。
  如今归去,肩上重任未卸,却永远失去了那座最坚实的靠山。
  就在顾溪亭一行人抵达都城近郊的同一天,另一支风尘仆仆却气势昂扬的队伍,也从西北方向抵达了城门附近。
  玄色旌旗猎猎,当先两骑,正是昭阳长公主和一身利落骑装、晒黑了些却眼神格外明亮的许诺。
  几乎是同时,东城门也驰出几骑快马,当先一人玄衣墨发,沉静的神色中带着历经风浪后的沧桑,正是顾停云。
  他身后跟着满脸忧虑还不停张望的顾意,以及沉默可靠如昔的陆青崖。
  三路人马,在都城外的官道相遇。
  昭阳和许诺,虽然疲惫但全须全尾,尤其许诺,小脸上有一种经过淬炼后脱胎换骨般的坚毅。
  而顾停云的目光先是落在灵车上,眼中瞬间涌起巨大的悲恸,但他强行克制住了,只是下马,走到灵车前,缓缓跪倒,重重叩了三个头。
  抬起头时,眼角已是一片赤红,却没有任何泪水,他历经重创,早已习惯将伤痛深埋骨髓的沉默。
  许暮第一时间看向妹妹,许诺也看到了他,眼睛瞬间就红了,喊了一声:“哥哥!”声音里充满了见到亲人的依赖。
  昭阳看向许暮,眼神复杂,满是歉疚。
  许暮却对她微微摇了摇头,他走到许诺马前,仰头看着明显长高、也瘦黑了不少的妹妹,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温和:“回来就好。”
  昭阳也下了马,走到许暮面前,欲言又止,最终她低声道:“西南之事,还有小诺……对不起,我当时……”
  许暮打断昭阳,看向她的眼睛,声音清晰平静:“殿下不必道歉,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既然有这个能力,家国需要的时候,冲在前面是责任,无可厚非,你做得对。”
  他顿了顿,看向正被顾溪亭扶起,默默走到灵车旁以儿子身份守着的顾停云,轻声道:“更何况,你保护了小诺,也稳住了西北,辛苦了,殿下。”
  昭阳喉头哽咽,用力点了点头,别过脸去,悄悄抹了下眼角。
  三路人马汇成一股更庞大的洪流,沉默地、庄重地护送着灵车,缓缓进入都城。
  街道两旁早已被肃清,百姓被官兵拦在两侧,无声地注视着这支特殊的队伍,悲壮肃穆的气氛,笼罩了整个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