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直视顾溪亭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就如此信我?”
  顾溪亭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许公子这是在担心我?”
  许暮别开视线:“你刚救了我。”
  顾溪亭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算是发现了,许暮这个人别扭得很。
  想安慰许诺的时候,会笨拙地摸摸她的头;想让自己冷静的时候,会问喝茶吗;现在想表达关心,也不肯直接说出口,非要拐弯抹角地扯到圣旨上去。
  许暮继续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结果未定之前,便以笃定之词上达天听,这算不算欺君?”
  顾溪亭听到欺君二字,忍不住低笑出声:“我说许暮,我一番苦心谋划,在你这里倒成了欺君?你是不是真想我死啊?”
  许暮能听出那是玩笑,但眼前还是闪过书中那个酷吏当诛的结局,他怕自己会成为推动顾溪亭走向那个结局的推手。
  至少现在的顾溪亭,不该有如此结局。
  许暮沉默良久:“我没有。”
  顾溪亭看着许暮,他知道很难逼这个别扭的家伙说出我只是关心你这种话,便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外人既说我是天子利刃,那我便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一把刀,陛下只会担心它不够锋利罢了。”
  他顿了顿接着道:“再说了,陛下也需要一个赤霞,一个足以撬动朝廷格局的契机,我不过是为了大雍的茶脉赌了一把,只是赌注大了点而已。”
  许暮突然关心一个问题,“到底什么是茶脉?”
  顾溪亭想了一下道:“简单说,是大雍的钱袋子和脊梁骨。复杂点说……是各方势力角逐权利,最终指向那把龙椅的钥匙。”
  许暮眉头紧锁,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权利角逐?恐怕这所谓的脊梁骨,早就打断了吧……
  他想起晏家的跋扈,宋明璋的作弊,这茶脉,早已腐朽不堪。
  许暮虽然渴望坐上那张能改变命运的赌桌,但其实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影响,他竟然成了一个能影响这个王朝命脉、甚至影响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命运的人,那有些事,他必须坦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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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首次交心
  许暮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顾溪亭脸上,极其郑重道:“顾溪亭,其实有件事我一直骗了你。”
  听他冷不丁的这么一说,顾溪亭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许暮!”顾溪亭已经很久没用这种语气叫过他了。
  “你别说话听我说,其实也不能算骗你,因为我确实叫许暮,但又不是许暮。”
  “什么意思?”
  “有酒吗?”
  顾溪亭让顾意把珍藏的好酒都给许暮拿来,他虽然也爱饮酒,但毕竟现在肩膀受伤……只是许暮想喝,顾溪亭自然也不会阻拦。
  顾意感觉房间里的气氛有点微妙,收起八卦的心,放下酒就溜了,反正屋外一样的听。
  许暮一杯接一杯,直到脸上开始泛红,明显是喝到位了,才开始跟顾溪亭说正事儿。
  “我不属于这里。”
  天知道许暮说出不属于这里时,鼓足了多大的勇气,如此骇人听闻的话,不知道顾溪亭听完会不会又想杀了他。
  但顾溪亭似乎并不意外,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你也不该属于这里,云沧太小困不住你,你制的茶该风靡整个大雍,让天下皆知,你该是流传千古的茶仙。”
  说话间,顾溪亭的目光始终落在许暮清俊的侧脸上,他也有自己的私心,他希望云沧事了,找到娘亲的遗物后,能把许暮一起带走……
  顾溪亭曾想过,有许暮这个唯一与自己过去相连的人陪在身边,他或许能偶尔记起自己不只是帝王的一把刀,也曾是云沧茶园里那个简单的少年。
  然而,许暮接下来的话,却打破了顾溪亭的所有预想。
  “我不是不属于云沧,我原本就不属于这个世间。”
  “许暮,什么意思?”
  “倘若我说,这里其实是一个书中的世界,你们,都是我在一本书中看到的呢。”
  顾溪亭猛地坐直身体,难以置信地问道:“什么?”
  许暮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是他必须坦诚了。
  “在我之前的那个世界里,我也叫许暮。七岁那年,父母和尚未出生的妹妹许诺,在一场意外中离开了人世。之后,我便跟着外公生活,十四岁时外公也走了。我一个人……长到了二十五岁。”
  许暮平静地说出这些话时,身上的孤寂感蔓延开来,看得顾溪亭心口一揪。
  他从未想过,许暮那份近乎漠然的平静之下,竟藏着如此沉重的真相。
  许暮微微侧过头,避开顾溪亭的目光接着道:“虽然在书外,这世间或许并不存在,但既然这里的人也可能会被我所制的茶改变一生,你又……我觉得自己需要坦白。”
  他虽冷淡,但并非冷漠之人,他只能接受一切因自己而变好。
  然而,当茶魁的头衔成为枷锁,当他的身份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他怕自己成为悲剧的导火索。
  顾溪亭之前就觉得许暮身上有着这世间难得一见的傲骨和赤诚,但他说的话,确实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
  顾溪亭沉默了许久,最终平静地问许暮:“那你在书中看到了什么?”
  许暮垂下眼眸,低声道:“许家兄妹开篇便惨死街头,而你最后落得四个字,酷吏当诛。”
  顾溪亭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酷吏当诛,酷吏当诛……”
  他突然嗤笑了一声,对许暮说道:“许暮,你看到的东西好没有用。”
  “什么?”许暮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这结局只能看出来我是把没用的刀了,但它却不说清楚,到底是一切事了,陛下用不上我了,所以弃如敝履?还是我输了,才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他死死盯着许暮:“我从来不怕死。”
  许暮被他这番言论惊得语塞,他预想过顾溪亭的震惊、怀疑,却独独没料到,他在得知自己必死的结局后,第一反应竟是这个!
  顾溪亭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还真是个疯子,关心的竟然是这个?”
  “我还关心,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总得有个缘由吧?”
  许暮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别人穿书,或许有执念未了,或许有任务在身,可我没有。小诺说我之前像失了神魂一般呆傻,我都怀疑,之前是不是我的黄粱一梦了。”
  “黄粱一梦……”
  顾溪亭沉默了片刻,突然笑起来:“我原本以为,你是把我忘了,或者是因为我的身份,对我避之不及。我总想问问你,凭什么?我们明明认识在先……可照你说的,若我们是初识,那你刚一来,就被这该死的命运与我紧紧绑在了一起,被推上这盘赌局……”
  他认真地看向许暮,清晰地讲道:“许暮你的到来,已经打破了原本的设定不是吗?故事已经在改变了,你就是变数,我的变数。”
  许暮看着顾溪亭竟然就这么把他自己说服了,这个人,永远不按常理出牌。
  但至少,他没有把自己当成疯子。
  只是许暮还是觉得顾溪亭这个人,太难猜了,他怎么就从自己不属于这里的信息,判断出自己是他的变数的呢?
  许暮深吸一口气:“罢了。”
  他说完,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洋洋洒洒写了半天,然后将自己写的东西递给顾溪亭:“这个,你收好。”
  顾溪亭看了半响反应过来,这竟然是赤霞的全套制法:
  萎凋如抚羽,透而不枯——触感似湿润鸟羽,柔韧有活性。
  揉捻求破壁,汁凝如露——叶汁渗出粘手,但不成滴。
  发酵观血变,三分红边七分褐——叶脉透红,叶面铜褐。
  干燥似煨药,文火锁魂——炭火余温慢焙三烘,保留茶魂香气。
  顾溪亭看着那张纸,又抬眼看向许暮,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只听许暮缓缓道来:“我初来时,是小诺给了我活下去的动力,现在,我没想到赤霞会牵动这么多,关乎大雍茶脉,关乎无数人的命运。若哪一日,我梦醒了,或者死在了这里,你替我照顾好小诺。”
  许暮竟然在托孤!
  顾溪亭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我不会让你死的。”
  许暮却异常平静地看着他:“人,终究有一死,或早或晚而已,你只管答应我便是。”
  顾溪亭并没有撒手,他低着头,心中五味杂陈:之前,他处心积虑,想将许暮拉上自己的船,想让他成为自己对抗世家的利刃,成为搅动茶脉的棋子。他欣赏许暮的才华,也隐隐带着一丝利用的心思。
  可此刻,顾溪亭心底第一次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忍。
  许暮这样一个人,心思纯粹如茶,技艺通神似仙,本该远离这些肮脏的权谋倾轧,在茶香缭绕中安然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