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东宫大半的幕僚臣属深夜被叫醒,披头散发,衣裳凌乱,趿着长靴,惶惶不安地立在殿内。
  大多数人脸上都是惊惶恐惧,陛下竟然要废太子?!废了李玦,又要改立何人?
  李玦是中宫嫡出,韦后的独子,背后有京兆韦氏和各位岳家的支持,虽说蠢笨些,按理来说不至于被废。
  究竟出了何事,以至于陛下突然做了这个决定?
  李玦立在殿中央,闭着眼深呼吸,父皇竟然要废了他这个太子,就因为他好心要帮父皇修葺地宫吗?
  还是说,又是李禛和祝轻侯在幕后搞鬼?
  他好不容易才当上太子,日盼夜盼,只等着坐上那九五之尊的宝座,任何人都不能挡了他的路。
  李禛玦睁开眼,眸底已经没了犹豫,只剩下一片狠绝,“即刻点兵,将能调动的各府府兵都招来,切不可走漏风声。若是有人不配合,尽数屠了。”最后四字,他说得轻飘飘的。
  殿内所有人都被他平静但是狠绝的语气吓得浑身发冷,甚至还有胆子小的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事已至此,他们都没有退路了。
  东宫豢养的私兵几乎倾巢而出,快马加鞭前往邺京各府,一队人马请来各家的女眷,另一队人马前去和掌权的男丁商议。
  往日热闹的邺京一片漆黑,各府紧闭门户,私兵索性一脚踹开府门。
  “砰——”
  案几连着酒樽倾倒,哗啦碎了一地。
  祝轻侯往后仰倒,腰身倚靠在倾斜的案几上,漆黑的瀑发散落铺开,像是扇面铺在案几后。
  阁内只余一点薄灯,朦胧照着他的桃花面,眉心间红痣如血,殷红漂亮。
  蔺寒衣今日着了一身寒衣,雪白明净,权当提前给祝轻侯服丧送行,脚下衣摆落在祝轻侯的衣摆上,白紫两色错位交叠。
  他目光落在祝轻侯双手的铁链上,随手拽过铁链,逼得祝轻侯愈发靠近他。
  距离愈发得短,缩短到不剩两寸。
  被铁链束缚双手的青年微微一笑,蔺寒衣被他的笑容晃了眼,想要凝眸端详,余光中忽见寒光一现,颈项上骤然多了一道锋锐的冰凉。
  “寒衣,”祝轻侯轻声唤他的名字,这个名字是他给蔺寒衣取的,寓意天寒有衣,以免冻毙风雪中。
  他的语气与从前一般无二,以至于蔺寒衣纵然被刀刃抵住颈项,还是忍不住一晃神,低声应道:“小玉。”
  “我要走了。”祝轻侯道。
  他不能再陪蔺寒衣闹下去了。
  话音未落,蔺寒衣以手按住颈间的锋锐,掌心和五指陷进剑锋里,祝轻侯这一次没有心疼他,手腕一落,剑锋偏开,豁然刺进他的腿上。
  祝轻侯刺得毫不犹豫,力道毫不收敛,他松开剑,伸手碰了一下蔺寒衣,后者眼眸微微一亮,连带着脸上的痛楚之色都消减了不少。
  祝轻侯取了尚书令的腰牌,随手将蔺寒衣推开,甚至还踩了他受伤的腿一脚,随口留下一句:“若有下辈子,好好学学李禛。”
  好好学学李禛是怎么对他无有不应,任予任取。
  蔺寒衣倒在地上,拖着伤腿踉踉跄跄走了两步,始终没能追上祝轻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疾声道:“小玉!你不能去!你去了会死的!”
  以今夜的情形,东宫必然会举兵谋反,整座邺京动荡不安,最危险的地方便是皇宫。
  以他对祝轻侯的了解,他一定会去皇宫找李禛。
  眼见祝轻侯不为所动,就连脚步也不曾有一瞬间的停滞,蔺寒衣道:“李玦有皇宫的布防图!”
  即将走出阁楼的紫衣青年终于停下脚步,立在洞开的槅门中间,有烛火倾斜而下。
  下一刻。
  祝轻侯走了回来,他甚至懒得俯身和蔺寒衣对话,居高临下立在他面前,言简意赅:“皇宫的布防图给我。”
  “你要去皇宫?不可!宫变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若是去了一定会丧命!”蔺寒衣语气极快,甚至没有半点停顿。
  去岁祝家的案子闹得极为血腥恐怖,短短几日不知多少人人头落地,更何况是事关皇位的宫变?!
  祝轻侯形单影只,孤身一人,去了那里不就是寻死么?!
  祝轻侯蹲下身,一把拔掉了蔺寒衣腿上的长剑,任由鲜血溅在他面上,将剑横在蔺寒衣颈上。
  他轻描淡写:“说,还是死?”
  第61章
  月下的邺京一片死寂, 漆黑冰凉,举目不见灯火,亦不闻人声, 仿佛满京的人都在一瞬间死去。
  唯有皇宫依旧灯火辉煌,养心殿内,晋顺帝仍在和李禛对弈。
  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响起,守在殿外的宦官白鹤急匆匆赶来,扑通跪在晋顺帝脚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晋顺帝面色骤然一变,手中的棋子脱手而出,啪嗒落地。
  “他竟敢谋逆?!即刻调动宫内禁军护驾!再派人去宫外传九门提督勤王救驾!”晋顺帝疾声道。
  白鹤急匆匆地爬起身, 传命下去。
  晋顺帝面色不虞, 彻底无心对弈,又对白鹤道:“去坤宁宫把皇后请来!让她好好看看她生的好儿子!”
  坐在晋顺帝对面的李禛适当地流露出慌张,“陛下, 李玦怎会谋逆?”他又道:“皇后娘娘或许对此事并不知情。”
  不知情?
  晋顺帝冷笑一声,以韦氏对李玦的在意,她又怎会不知情,说不定还是她串通母族鼎力支持李玦谋反的。
  李玦又为何贸然谋反,莫非是有人告诉他即将被废的消息?
  晋顺帝脸上的表情越发冰冷,“把韦氏带来, 倘若不从——”他的态度已经不是对待相伴多年的结发妻子, 而是对待意图谋反的篡位者,“生死不论。”
  李禛慢条斯理放下手中漆黑的棋子,静静地目睹一切,在晋顺帝看不见的地方, 眸光平静得可怕。
  殿外日晷上的月影幽暗,时间一寸寸地挪过,此时的皇宫尚且平静,四面死寂无声,无数个禁军守卫守在养心殿内外,围成铜墙铁壁。
  晋顺帝已经起身,坐回养心殿最高的地方——那道属于他的龙椅。
  他坐在龙椅上,紧紧攥住扶手上的龙首,提笔在圣旨上快速写着什么。
  殿内寂静,只有狼毫划过圣旨的沙沙声,晋顺帝终于落下最后一字,对待在原地的李禛道:“你是晋朝的太子,你才是正统,李玦是逆党。逆不胜正,倘若他真的杀进来,寡人将禁军和虎符给你,势必要和他拼个你死我活!”
  倘若李玦赢了,纵使他答应让李玦继续做太子,恐怕李玦也不会继续做下去。李玦此番孤注一掷,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绝无退让的可能。
  只有李禛赢了,他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事到如今,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李禛身上。
  白鹤上前将圣旨捧下来,恭恭敬敬地递到李禛面前,李禛低眉看了几眼,接过虎符,“多谢陛下。”
  晋顺帝松了一口气,能从偏远边镇的藩王一跃而成名正言顺的太子,李禛应当会对他感恩戴德,极力保住来之不易的太子之位。
  不知怎么,他心底还是有些难以言喻的恐慌,李禛孤身一人入宫,又无私兵缇骑,宫中的禁军数量不多,只有寥寥几千。
  李禛带着这几千禁军,能撑到九门堤督前来救驾吗?
  而且,李禛会全力保护他吗?
  晋顺帝只能极力朝李禛承诺:“等到处理了逆党,寡人便消了祝轻侯的贱籍之身,你们苦心筹谋,不就是为了这件事么?”
  堂堂皇子,对一个男人情根深种,传出去贻笑大方,晋顺帝忙着求仙问道,无暇收拾他们,却不代表他不知道这件事。
  听到祝轻侯这个名字,李禛脸上终于多了一丝波动,似乎意识到什么,眼眸掀起,冰凉危险,“你派人对他下手了?”
  晋顺帝一怔,他昨夜确实命蔺寒衣暗中处死祝轻侯,只不过——李禛是怎么通过他说的话推断出这件事的?
  李禛捕捉到晋顺帝脸上一瞬间的错愕,蓦然意识到了什么,指尖攥住虎符,将圣旨丢给白鹤,丢下一句意味深长的“照顾好陛下。”随后大步朝外走去。
  望着李禛高挑的背影,晋顺帝长长出了一口气,宛若吃了一颗定神丹。
  白鹤缓缓收起圣旨,小心敛进袖中,一如往常那般,端来丹药和茶水给晋顺帝。
  晋顺帝惊魂未定,就着温茶服下丹药,看着白鹤平静的模样,心里感慨道,真不愧是他一手调教出的人,临危不惧。
  晋顺帝深感自己过于谨慎,皇宫地形复杂,又有重重关卡,纵然李玦人数再多,一时间也闯不进来——
  死寂的长夜里,骤然响起兵戈相撞的锵鸣。
  晋顺帝手一抖,险些洒了茶水,神色阴狠,“韦氏究竟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