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那些人神色极其复杂,似乎有快意,又似乎有怜惜。
  “待会先去肃王府。”
  李禛的话拉回了祝轻侯的思绪,李禛在邺京的肃王府是他及冠封王那一年建的,建好后仅仅住了不到半年,李禛便前去封地就藩,以至于空置了四年。
  这四年来,肃王府由清河崔氏代为打理,也就是从前崔妃留下来的亲信。
  祝轻侯点了点头,略微调整了一下抹额,确保它不会偏移,又带上帷帽,借着府兵的掩饰走进王府。
  从前他倒是来过肃王府几次,自从李禛眼盲后,他数次登门都被婉拒,时隔四年多再次走进这座府邸,祝轻侯隔着帷帽垂下的白纱,仰头环顾四周。
  一眼看去景色一如当年,仔细一看才知道,庭中碧树已生华盖,郁郁葱葱。
  李禛在外人眼中病入膏肓,先行进了寝殿。
  从雍州带来的府兵将寝殿团团围住,崔伯一来便接手了肃王府的一应事务,确保府中没有其他人的眼线。
  祝轻侯踏入寝殿,四面垂帷合拢,门户紧闭,李禛已然换了一身衣裳,是藩王朝觐的袨服。
  “午后我要进宫朝见晋顺帝。”李禛道。
  此行势必会撞上李玦以及一众藩王,他们生性多疑,继续扮病弱只会令他们起疑,倒不如扮成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不经意间露出病态,那些人便会怀疑李禛病得快要死了还要强撑。
  祝轻侯不大放心,围着李禛絮絮叨叨念叨了一通。
  从前李禛少年时不言苟笑,别说让他扮戏骗过别人,就连扮个鬼脸都难,怎么能叫他不忧心?
  李禛朝他露出一个微笑,平静恬淡,“我去去就回。”
  祝轻侯只好待在寝殿内等他,寝殿的陈设很简单,和雍州的差不多,陈设简朴清冷。
  他索性坐在藤椅上,捧着中秋十五那日李禛送给他的卷宗慢悠悠地看。
  乾清宫。
  金檐下垂着风帘宝幢,帘飘影动,浩然飘渺。
  众王跪在帘前,拜见帘后皇极之上的晋顺帝,隔着纱帘,隐约可见后面瘦削的人影。
  晋顺帝正当不惑之年,一身鹤袍,形销骨立,远远望去像一节枯竹,首级是竹上凸隆的圪节。
  众王得令起身,却不被准许进入帘后,只得以年纪为分,从大到小依次站在帘外。
  李禛行四,立在第四位。
  前阵子雍州又是三朝互市,又是种出三月一熟的高粱,桩桩件件都是震动朝野的大动作。
  肃王自然而然成了众王眼中的众矢之的,众王打量着他,但见他身形颀伟,面色无异,隐含煞气,宛如待匣的剑镝,无端让人发怵。
  肃王带病入京,命不久矣的传闻究竟是真是假?
  李玦隔着二人向李禛看去,心中莫名不安,从雍州到邺京,足足九千里,沿路守卫重重,联想到之前的刺客至今下落不明,他不敢再贸然出手,生怕落了把柄在肃王手中。
  帘后传出老人沙哑的声音:“献璞,听闻你近来身体有恙?”
  李禛上前一步,“多谢父皇关心,皇儿一切都好。”
  晋顺帝没再说话,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剩下的时间众王各人说了几句贺寿的话,晋顺帝只听不答,等到所有人都说完,终于说了几句话,言下之意便是让肃王以及其他两位藩王辅佐东宫,以免东宫形式有失。
  李禛含笑应下。
  立在首位的李玦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指尖,亦微笑着附和晋顺帝,表示会和这几位藩王同心协力。
  晋顺帝说了这两句话,似乎有些累了,让众王自行归去。
  李玦抬脚沿着朱红的丹犀往下走,眼前忽而一暗,李禛立在长阶上,眼蒙白绫,手支长杖,一步步走得极稳,如履平地。
  “臣弟有东西落在东宫,还望皇兄还给臣弟。”
  李玦稍显愕然。
  “——什么?”
  “你把东西拿回来了?”
  祝轻侯望着庭院内堆叠的礼箧,有些上了年头,蒙着一层幽光。
  这是李禛这四年来送他的生辰礼。
  被转道送去东宫,东宫尚不知情,只以为是祝家送来的中秋贺礼,用的用,饮的饮,祝家倒台这些东西更是清的清,送的送,完好无损的只剩眼前这些。
  虽说前不久中秋十五已经得了小山似的生辰礼,祝轻侯对夺回东宫里的生辰礼这件事不太执着了,但他没想到的是,李禛回京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替他取回生辰礼。
  看着眼前的生辰礼,他心情有些复杂,低低唤了一声:“献璞。”
  李禛走到他身侧,眉眼上依旧蒙着白绫,神色淡淡,“嗯。”
  祝轻侯头上还带着帷帽,遮着面庞,以免被人认出,“再过几日便是天子寿诞,可知其他藩王准备了什么?”
  李禛提前调查过,还算了解,一一将各位藩王准备的寿礼说出,都是些平平无奇中规中矩的寿礼,比如福如东海双绣图,寿龟之类的。
  祝轻侯又问:“东宫准备了什么?”
  李禛道:“万寿图。”
  祝轻侯思忖了片刻,低声对李禛说了一句话。
  “虎座飞鸟是神话中指引仙人登仙的神兽,若是送虎座飞鸟给陛下,陛下必然大喜。”
  东宫内,幕僚如此道。
  “这是从肃王府打听来的,肃王想要用这个博得圣心。”
  李玦思索片刻,他平时只听说过貔貅辟邪,青龙白虎,却很少听说过虎座飞鸟,难为李禛千辛万苦打听出上古神兽,想要在寿宴上当场送给父皇。
  他犹豫了片刻,“先命匠人去准备虎座飞鸟,再派人打听详细些,免得出了岔子。”以防万一,他又道:“肃王总不会自寻死路,寿宴上他若是当真准备了虎座飞鸟,我们便抢先献上。”
  日子一晃而过,寿宴当日。
  乾清宫内灯火辉煌,风帘在四面摇摆晃动,悬在半空的帘子宛如一道道人影,逶迤清瘦。
  李禛蒙着眼,静坐在席间,安静地等待着献礼。
  乾清宫后殿,里面摆满了众藩王待会准备献上的寿礼,一个宫人小心翼翼掀起肃王府的寿礼,看清里面的飞鸟,眼眸一动,连忙朝外走去。
  长风拂过,吹动正殿的风帘。
  晋顺帝高坐皇极,龙袍极阔,显得身形也阔了些。
  献寿礼的顺序由长到次,李玦率先起身,朗声道:“父皇,儿臣恭祝父皇万岁万岁,万寿无疆。”
  晋顺帝没什么表情,轻轻颔首,让宫人呈上李玦准备的寿礼。
  寿礼由卍字纹红布盖着,透过起伏的形状隐约能看出是座玉雕,席间众人议论纷纷:
  “太子殿下定是用心准备了许久,陛下一定会喜欢的。”
  “太子殿下一片孝心,我等自愧不如。”
  李玦淡笑不语,一副谦虚的模样。
  他看向肃王,有些遗憾肃王眼蒙白绫,是个瞎子,没法看见他准备的寿礼,不然恐怕就要大惊失色了。
  红布缓缓揭开,露出底下的玉雕,底座是虎,驮着一只飞鸟,翩然欲飞,当真是极美。
  众人惊叹连连,感叹太子殿下应当是花了不少心思。
  晋顺帝表情没有变化,指尖轻点龙椅扶手,力道很轻,没有半点声音,殿内骤然一静。
  “李玦,这是你想出来的寿礼?”
  李玦本能地犹疑了一下,事到如今,容不得他否认,他只能道:“回禀父皇,正是儿臣的心思。”
  “放肆。”
  晋顺帝声音平静,几乎听不出怒意,却叫殿内众人顿时跪了下来,满殿朱紫以头触地,屏息敛声。
  “……父皇?”李玦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仰头看向皇位之上的晋顺帝。
  看清帝王脸上的薄怒,他猛然转头去看李禛,李禛亦撩摆跪地,脊梁中正挺直,眼纱垂在两侧。
  在场之人皆是晋朝顶尖的聪明人,只李玦看李禛这一眼,瞬间便看清了来龙去脉。
  晋顺帝冷淡道:“去,把老四的寿礼取来。”
  宫人连声应诺,不多时,肃王府的寿礼便被呈了上来。
  同样是红布盖着玉雕,光看外表,与太子的虎座飞鸟相差无几。
  揭开红布后,众人神色微变。
  第53章
  披着红布时, 肃王这件寿礼看上去与太子的相差无几,揭开红布方知两者大不相同。
  肃王这件寿礼是白鹤,底座由数只白鹤为托, 托着一只清透白鹤,仙逸出尘。
  肃王微微向前,目不能视,险些碰到了案几,“儿臣愿陛下鹤算千年寿,松龄万古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