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老臣们熏着热乎乎的地龙,几乎热泪盈眶,决定先不骂祝轻侯了。
  外地归来的臣子早已等在书房外,等到通报过后鱼贯而入,无不一身官袍,笔挺刚正。
  此行亦有从关外榷场归来的官吏,正是之前祝轻侯在书房举荐的那些人,他们向肃王行完礼后,转了方向,恭恭敬敬朝祝轻侯作揖。
  他们是从邺京被贬来的谪官,是从前祝清平的门生,纵然在人前装作疏远,旁人也会怀疑他们和祝轻侯私下有联络,他们索性光明正大地向祝轻侯见礼。
  祝轻侯朝他们眨了眨眼,没作声。
  李禛在人前眼蒙白绫,明明目不能视,却仿佛看见了他的小动作,淡声对那些人道:“坐。”
  这些人虽然在榷场立了功,有幸能入肃王的书房,到底官职低微,只能坐在远处。
  他们按照官位一一坐下。
  等人都坐下,便露出了藏在后头的楼长青,他近来算是晋朝炽手可热的人物,靠着亲手种的高粱响名天下。
  然而,楼长青善于种高粱,却不善交际,面对这种人多的场合总有些恐惧,他甚至有些想念家里的小黄牛了。
  楼长青硬着头皮,拜见完肃王后,开始一一拜见满堂的臣子。
  等等,这个人是谁来着?
  他舌头打了结,一时说不出话,无比想念家里安安静静的小黄牛。
  “长青,”祝轻侯开口唤他,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他随口问道:“近来可好?”
  他语气何其熟络自然,老臣们面面相觑,这两人很熟吗?
  楼长青如蒙大赦,连忙应道:“下臣最近好得很,能吃能睡,家中的牛犊已经长大了,一次能犁二里地,把土地翻了几个来回。”
  提起土地,楼长青滔滔不绝。
  老臣:“……”
  又是土地又是牛犊,听着就无聊。
  祝轻侯耐心听他说完,在案几底下戳了李禛,示意李禛给楼长青赏点东西。
  李禛意会,“可有所缺?”
  楼长青犹豫了一下,想到问话的人是肃王殿下,不由战战兢兢起来,“并,并无。”
  这下又开始惜字如金了。
  祝轻侯只好替李禛问道:“殿下有意赏你,你仔细想想,究竟有什么想要的。”
  楼长青再三思索,眼睛发亮,众人都以为他要狮子大开口,他却道:“下臣想再要一头牛犊,只有一只牛耕地太慢了。”
  说来好笑,他在沛县当了好几个月的县令,攒下来的银子还不够买一头牛犊。
  众人难得沉默:“……”
  李禛大手一挥,当即给楼长青赏了几百头牛犊,他这些年在雍州放羊养牛,不仅仅只是帮百姓自个儿养,肃王府也养了不少。
  楼长青感恩戴德,恨不得给肃王磕几个响头,外头都说肃王嗜杀,简直是信口雌黄,肃王殿下明明是外冷内热,一心为民,府上养了几百头牛犊的能是什么恶人。
  众人没见过这样的官员,看看楼长青,又看看祝轻侯,一时释然,是了,也只有祝轻侯才能发掘出这等稀奇古怪的人物。
  望着众人古怪的脸色,祝轻侯一时间摸不着头脑,这群人又抽什么疯?
  他懒得去猜,望着楼长青等人心情颇好,这些都是祝氏的门生,一个个扶持起来,不愁日后无人可用。
  外地归来的臣子挨个述完了职,这次的会面便结束了。
  老臣大多离去,剩下的新臣踏出书房,踌躇不定,似乎还有话要说。
  祝轻侯索性把他们招呼回来,当着李禛的面问他们:“可还有话要说?”
  新臣个个低眉垂首,不敢言语。
  他们都是祝氏旧日的门生,身在晋朝,谁不知道肃王殿下和祝氏素有旧怨,就算肃王殿下额外对少公子网开一面,恐怕他们不会有这个待遇。
  更何况,他们当着肃王殿下的面和少公子联系,这真的好吗?
  一个个像鹌鹑似的,看得祝轻侯都有些着急,连忙又戳了戳李禛。
  李禛:“……”
  他低声道:“但说无妨。”
  有了这句话,众人相顾一眼,将一沓纸张放在祝轻侯面前,“中秋将近,下月便是少公子的……”
  他们瞅了瞅肃王殿下,将生辰二字咽了下去,是少公子的生辰,也是肃王殿下最倒霉的一天。
  肃王的眼睛还未好,他们还是不提为好。
  李禛淡声道:“继续说。”
  说这话时他神色很淡,与方才无二,众人却无端端听出了一股“你不说,我就把你送进钧台”的威胁,他们心里打鼓,只得硬着头皮道:“下月便是少公子的生辰我等想提前送上生辰礼还望殿下恕罪。”
  那人说话很快,中间毫无停顿,心里盼着肃王殿下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李禛自然记得,他抬手让战战兢兢的众人下去。
  提起自己的生辰,祝轻侯没什么想法,在他十八岁生辰之前,他过生辰向来呼朋唤友,热热闹闹,办得整个邺京为之侧目。
  自从十八岁过后,他便没有再过过生辰。
  无他,在他十八岁生辰宴上出了那么大的岔子,老头没要了他的命,也没有重罚他,已经算是仁慈,但是绝对不想再看见他过生辰。
  他已经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第49章
  “你可要过生辰?”李禛问祝轻侯, 八月十五是祝轻侯的生辰,距离现在也不剩几日了。
  祝轻侯下意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在世人眼中他罪大恶极,此刻办生辰,倘若传出来只怕会对李禛的名声不利。
  “没什么好办的,我们私底下用一顿膳便是了。”祝轻侯语气随意,听上去并不在意。
  左右书房中并无第三人,李禛解开蒙眼的白绫,垂眉看向祝轻侯,“这四年来,你在邺京没有过过生辰, 如今是该好好过一过。”
  提起这四年, 祝轻侯坐直身体,朝李禛伸手,“我这四年的生辰礼呢?”
  他每年都给李禛送生辰礼, 却从未收到过李禛送来的生辰礼。
  李禛安静地望着他,昳丽五官笼罩在温熙的日光下,平静湛然。
  “你不会没给我送吧?”祝轻侯睁大眼睛。
  李禛淡声道:“送了。”他站起身,从一处柜格中取出一沓清单,递给祝轻侯,“这是这些年的送礼单子。”
  每到祝轻侯的生辰, 他都以中秋送礼为名义, 向邺京中的士族送上薄礼,借机往祝家送礼。
  其中准备给祝轻侯那一份,尤为珍贵。
  祝轻侯数着送礼单子,想起有一年中秋前后他来库房清点, 看见下人正在把打着彩络的东西装车,要送到东宫去。他好奇问了一句,那下人支支吾吾不敢说,他不好为难下人,没有再过问。
  合着他爹把李禛送给他的生辰礼转头送到了东宫。
  臣子向效忠的主子尽忠,与政敌割席,在官场中再寻常不过。
  但是为何瞒着他,把他的生辰礼送到东宫?
  祝轻侯白净的面颊微微变红了些,不知是被地龙熏的,还是被气的。
  他不甘心,追问道:“这四年来我没有任何表态,你也不追问?”
  李禛目光愈发平静,声音也低了些:“没什么好问的。”
  祝轻侯从前选择了李玦,对他送来的生辰礼毫无回应,亦在情理之中。
  看他这幅不声不响的样子,祝轻侯气不打一处来,再看看上面清单上面的生辰礼,恰好每一件都是他当时很想要的。
  祝轻侯深呼了一口气,神色微微严肃,“到了邺京之后,我们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李禛洗耳恭听。
  “先把我的生辰礼夺回来。”祝轻侯咬牙切齿。
  李禛垂下眼睫,他在祝府中安插了不少人手,自然知道生辰礼一送到祝府转道就送去了东宫,只不过他当时以为是祝轻侯的授意。
  原来,小玉从不知情。
  祝轻侯一转念,意识到李禛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盯着他,不然怎么会如此准确地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顿时消了气,眉眼弯弯,笑看李禛,“你这些年一直在盯着我?”
  李禛抬眸望了他一眼,再度垂下眼帘,没作声。
  见状,祝轻侯更加得意,他就知道,他生得如此容貌,天下没有谁能忘了他。
  他主动凑上前,笑眯眯地瞧着李禛,得意得像只偷了鱼的猫。
  咫尺之间,距离近得不到一指宽,可以清晰地看见彼此修长的眼睫。
  李禛抬眸,避开青年带笑的眼眸,视线落在祝轻侯漆黑的发旋上。
  “献璞,献璞,”察觉出对方的躲闪,祝轻侯愈发得寸进尺,“你怎么不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