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触即分。
  李禛退后一步,蒙眼的白绫解褪而下,轻飘飘地坠落在地上。
  另一头还系在祝轻侯指间,被他轻轻松开, 无声地落在帐内。
  “你又躲什么?”祝轻侯歪了歪头, 不明白为何李禛总是躲他。
  ……厌恶他,还是嫌弃他?
  他一时有些气恼,“你不理我, 多的是人想——”
  合拢的纱幔再度被拨开了。
  李禛不知何时进了一步,失了遮挡的眉眼冷峻昳丽,眼眸漆黑溟濛,眼白如玉,眼黑如墨,透不出一丝光线。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祝轻侯, 目光慑人, 危险冷诮。
  上一刻还在胡闹的祝轻侯屏住呼吸,不敢再闹,莫名生出了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怪异感。
  “……献璞?”
  他试探着,刚出了一点声息, 尾音还未落下,整个人便被按进堆叠柔软的被衾,双手被箍住,祝轻侯没有挣扎,错愕地望着咫尺之间的昳丽眉眼。
  距离太近,近得他能看清李禛面上的长睫,睫尖修长冷翘,根根纤细,无光的眼眸倒映着他略带惊惶的神情。
  “你……”李禛难得主动,祝轻侯也不扭拧,稍稍错愕了一瞬,旋即轻轻凑上去,啄了啄李禛的睫尖。
  那双眼眸一颤,缓缓闭上,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漆黑的瞳仁。
  “你吃这药不好,”祝轻侯拉开一点距离,不到半指,嗓音湿润,带着一点喘息的气音:“以后不许吃了。”
  李禛忍着,他也得忍着。
  忍来忍去,得忍到什么时候?
  李禛睁开眼,晦暗的瞳仁凝着他,没有光,漆黑一片,却无比清晰地映出了祝轻侯的面容身影。
  他静了几息,似乎是在平复呼吸,低声道:“……我看不见。”
  他目不能视,想要“看见”祝轻侯,只能通过触觉和听觉。
  祝轻侯愣了一下,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李禛指尖微微一蜷,攥住祝轻侯双手的指节力道轻了些。
  哔剥一声细响。
  被搁在地上的提灯几度明灭,火星子摇摇曳曳,殿内光影忽暗忽明。
  祝轻侯倏地笑了笑,伸手,主动揽住李禛的颈项。
  纱幔缓缓落下,一层层地堆叠。
  窗棂斜进一抹月光,照得寒辉清幽,不知何时,天光渐渐往上移。
  天亮了。
  祝轻侯卧在一片软云中,筋骨懒散,露在外头的指节泛着一层薄薄的脂红,像是从皮肉里渗出来的。
  他随意摊手,在满目凌乱中碰到一段柔软,扯过来一看,是那条蒙眼的白绫,指尖蓦然一颤,抬手将它扔下塌。
  还不忘在心中暗骂李禛,谁让他……
  转念一想,他好歹尽了兴,也不好对这孤身多年的旷夫多加苛责。
  祝轻侯索性翻了个身,继续懒洋洋躺着。
  身旁空空如也。
  李禛比他醒得早,这时候也不知做什么去了。
  祝轻侯浑身倦怠,也不关心,眼帘一阖,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许久,睡得他神清气爽,还未睁眼,便感觉到身上一片微凉,药膏雪似的清香在四周弥漫。
  清冷幽净,冷淡而强势地裹挟着他。
  祝轻侯睁开眼,对上一片雪白的衣摆,李禛正坐在塌边给他上药,似乎是察觉到他已经醒来,收了手,敛好药瓶。
  “献璞,”祝轻侯伸出手,向李禛展示自己手上的青紫,低声道:“你看看你弄的。”
  李禛接过他的手腕,低眉,似乎在端详,再看他的眉眼,上面分明蒙着白绫。
  明明什么也瞧不见,还在这儿装模作样地看。
  祝轻侯哼了一声,抽回手,声音都有些发哑,“这次就算了,你往后可得小心点。”
  话语间全无阶下囚的自觉,仿佛把对方当了奴仆使唤。
  四面寂静,纵使是白日,殿内也是昏暗一片,一派无声的沉寂。
  李禛低声道:“嗯。”
  一夜过后,他又用白绫蒙住了眼,掩住了狠戾的一面,显现出温润平和的外表。
  ——格外的温驯,安静。
  祝轻侯打量了他几眼,心想这白绫难不成是个机关不成,带上就是这般温润端方的死样子,解下就……
  他用手支起身,朝李禛的方向探身。
  李禛未动,等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祝轻侯伸手将他的白绫扯了下来,后首还系着,面前蒙着眼睛的一端松散了些,歪斜地落在一面,露出两弧低垂的眼睫。
  距离过近,隐隐有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越是黑暗,越是清晰,李禛隐忍着,低声道:“……别碰。”
  经过昨夜,祝轻侯稍稍学会了收敛,将白绫往上提了提,绕在李禛耳边,还不忘邀功:“我帮你挂上去了。”
  李禛:“……”
  祝轻侯浑身惬意,倒也没忘了正事,顺势靠在李禛肩膀上,怀里还团着被衾,一副没骨头的样子,慵骨懒态,随口问道:
  “东西榷场现在如何了?”
  李禛摸索着,替他捻了捻四面的被角,声音平静冷淡,没什么情绪:“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这四个字在祝轻侯心头转了一圈,两魏素来不和,又都缺茶叶布帛,雍州大可做两家生意,赚个盆满钵满。
  届时,百姓饲养的牛羊马匹又可添上一些,家家户户手头上都能松快不少,有了银子,再有了粮食,过冬就不愁了。
  思绪止不住地发散,祝轻侯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忍不住一哂,他这是被李禛传染了,也开始跟着计算这些牛羊马匹的琐碎了。
  “据我所知,魏人还缺高粱,”祝轻侯看似不经意地提起,雍州的粮食都是从别的州郡买的,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贩与魏人。
  李禛眼眸一暗,想起之前下属汇报的消息,“你让楼长青在沛县种高粱,就是为了这个?”
  楼长青牵牛上任,当上县令后第一件事便是着手种植高粱,似乎捣鼓了很久,还扬言说这高粱一季一熟,三月种,六月便能收。
  先不说在雍州这个地方种高粱能不能活,就是能活,三个月收获未免也太早了,他这番话一度被人引为笑谈。
  就连李禛也略有耳闻。
  祝轻侯一惊,心惊于李禛可怕的洞察力,靠在他怀里,没动,心想既然已经被看穿,也没什么好隐瞒。
  “我本来想着,他要是种得好,味道尚可,便留在雍州供给百姓。若是种得不好,太难吃,便贩给魏人。”
  至于种不出来,祝轻侯并非没有想过这个可能,他早已做好了二手准备,保管他在这次互市中赚得盆满钵满。
  明面是为李禛谋划,实则,从一开始,他就在计划如何为自己谋利。
  祝轻侯语气轻盈自若,毫不掩饰。
  坐在帐边,环抱住他的李禛指尖微滞,抬手,不轻不重地梳理着怀中青年散落的漆发。
  刚刚睡醒,还未来得及梳理,柔软凌乱,像是一泓瀑布。
  “若是种不出来呢?”李禛问他。
  他有些好奇,祝轻侯留的后手,究竟是什么。
  不出意料,祝轻侯应当做了几手准备,以确保能够借着互市谋财。
  狡猾诡诈。
  贪财慕权。
  ——这才是祝轻侯。
  而非豢在内殿,朝他讨好撒娇的豢宠。
  祝轻侯仰头,伸手点了点李禛的唇弓,笑了一下,“我一个阶下囚,又能准备什么?”
  雍州筹备互市的消息一出,晋朝的商贾闻风而动,大批采购魏人所缺的茶叶布帛,这些物资的价格必然会上涨。
  而他一无权势,二是财力,有的只不过是信息差。
  早在一月前,他特意叮嘱过祝雪停,让他通知几个旧部和门生提前购入茶叶布帛,以备来日。
  提前一个月,足够让他们低价购入物资,做好准备通过榷场贩与魏人。
  怀中青年语音带笑,轻盈柔和,指尖纤细,指腹上覆着极薄的茧子,蜻蜓点水般擦过他的唇。
  李禛指尖微动,在黑暗中擒住他作乱的手,牢牢箍着,不让他动弹。
  声音低沉冷淡,难辩情绪:“你倒是如鱼得水。”
  祝轻侯脑袋倚着他的胸膛,微微一笑,笑得有几分得意,“这算什么?”
  他尚且被箍着手,也不挣扎,用指尖轻轻描摹着李禛的手心,“等以后,我还要风风光光回邺京。”叫那些落井下石,见风使舵的人都打理干净,挨个等着他收拾。
  尤其是李玦和蔺寒衣。
  想到他们两个,祝轻侯只觉牙有些痒。
  手心传来一阵古怪的触感,李禛隐忍着,没有收手,听着怀中人意气不减的话音,心内再次生出一种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