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看上面的内容,和魏人互市,何止小赚一笔,简直是泼天富贵从天而降。
  纵使如此,萧声绝还是有些犹豫。
  直到他得知肃王开始派人向外筹银,短短数日,所筹数万,他总算坐不住了。
  书房内。
  祝轻侯坐在李禛身侧,随意翻看着案上的案牍。
  这段时间来,李禛很听他的话,要纂写卷牍便纂写卷牍,要筹银便筹银,倒是叫他有几分意外。
  难不成子蛊也能反过来控制母蛊,让李禛对他言听计从?
  祝轻侯生平习惯了别人对他无有不从,纵然有一丝疑惑,却也不以为意。
  毕竟,这件事左看右看都是给肃王府谋利,只要李禛不是傻子,就该知道按照他说的去做。
  正在此时。
  王卒来报:“殿下,统领侍御史求见。”
  萧声绝来了。
  他得了应允,刚踏进书房,在杌子上坐下没一会儿,隐隐察觉出一丝异样来。
  这书房里,似乎还有别人来过,残存着淡淡的幽昙香气,幽幽浮在半空,半明半昧,引人遐想。
  再看肃王殿下身旁的圈椅,上面还搭着一件紫色狐裘,也不知那人究竟是谁,竟然能堂而皇之地坐在肃王身边。
  没再细思,萧声绝恭恭敬敬地道明来意。
  不知怎么,尽管知道肃王殿下“很穷”,但是坐在对方面前,总觉得自己无端端矮了一头。不仅如此,还有种被猛兽盯上的怪异感,浑身凉嗖嗖的不自在,对危险的本能让他恨不得立时逃走。
  肃王沉默了一阵,没有立刻同意,“银子?本王不缺。”
  萧声绝盯着足尖,不敢看对方被白绫蒙住的眼睛,心想,什么不缺,明明是嫌少。
  也是,想要拿下榷场,只怕没有那么容易。好东西就是要抢,若是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他反而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另有阴谋。
  “三万两,外加我等亲自督建榷场,不必殿下劳心费神,”萧声绝道,“以殿下之见,如何?”
  三万两银子,已是他能够调动的最多的银子。
  但是这些对比榷场的利润,都是九牛一毛罢了。
  肃王岿然不动,左侧的屏风后,恍惚似有阴影晃动,不等萧声绝看清,肃王骤然开口:“三万两?”
  声音极淡,语气低沉,难以辨别情绪,似乎是疑问,又似乎是平铺直叙地重复。
  究竟是嫌少,还是不敢相信他竟然能拿出这个价?
  萧声绝一时有些不敢确定,脑海中掠过好几种可能性,思索片刻,静了下来,想看肃王殿下的反应。
  然而。
  肃王说完那三个字后,便没有出声。
  一时间,偌大的书房陷入了死寂,就连屏风后传来朦胧的铃铛声也清晰可闻。
  屏风后,祝轻侯猛然攥住发间的铃铛,不让它发出声音。
  萧声绝疑惑地看了几眼,却听另一侧也响起铃铎声,偏头循声看去,肃王手中正捏着一只紫色玉铃,不轻不重地把玩。
  铃铛声正是出自于此。
  ……难不成方才是他听错了?
  萧声绝顾不得思索这个小插曲,又等了两息,见肃王依旧没有表态的意思,后颈不由地冒出细汗,愈发紧张,仿佛冥冥中,他早已落入下风。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肃王殿下手中的玉铃,莫名想起了一道美丽嚣张的身影,咬了咬牙,继续加价,试图说服肃王。
  银钱出自他们,一应事项自然也由他们调度,榷场的一草一木都由他们裁决。
  届时榷场开放,三朝互市,想要银子岂不是易如反掌?
  祝轻侯松开手,随意摇了摇发间的铃铛。
  萧声绝本就神经敏感,下意识朝屏风看来,疑心愈发加重了,他总觉得,屏风后有人。
  ……那人,还是祝轻侯。
  又听一声铃铛响,萧声绝脑袋一激灵,再次循声看去,看清肃王手中摇曳的铃铛,高悬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应当是听错了。
  经过他百般劝说,肃王终于轻轻颔首,声音很淡,细听却略有些无奈,“好。”
  萧声绝暗暗深呼了一口气,说来古怪,祝氏倒了,抄家抄出来却没有多少银子,整座祝宅都推倒了,掘地三尺,零零碎碎加起来,甚至还不够一千两银子。
  祝清平被凌迟后,尚书省那些账本由东宫经手,上下幕僚打了三天三夜的算盘,发现国库如今穷得叮当响。
  外面人人都觉得他们抄祝家抄出了大笔银子,只有他们才知道,哪有什么银子。
  眼下当务之急,就是给东宫赚点银子回来。
  第26章
  随着朝廷命官的到来, 三朝互市热热闹闹地拉开了帷幕。
  要通商,当务之急便是修路。
  肃王府的书房内。
  原本放屏风的位置换成了一架巨大的桁架,高高悬着雍州自潼关的舆图, 山脉湖泽,青绿交织,在窗光下烨烨生辉,泛着帛书的粼粼微光。
  舆图有两面。
  祝轻侯坐在舆图里侧,外面是议政的官员。
  书房中轴线上,右边是以统领侍御史为首的朝廷官员,左边是雍州当地的官员,上首坐着肃王。
  从祝轻侯这个角度,他一抬头, 便能斜斜地看见李禛漆黑冰冷的袍裾, 垂在案下,浑无杂色,黑得如墨。
  他托着腮, 坐在圈椅上,盯着那片衣摆,懒洋洋地听着邺京和雍州的官员议论着该如何修路以及修榷场。
  从雍州到潼关外九百里,都要设榷场,分为东西榷场,分别面向东魏和西魏。
  两者的道路挨得太近, 只怕会出麻烦, 离得太远,又怕难以兼顾。
  官员们为此争论不休,你一嘴我一嘴,书房比菜市还要热闹。
  他们顾忌着肃王殿下, 声音放得很低,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以至于听起来像是夜里的嗡嗡虫鸣,鼓噪却难以辨清。
  祝轻侯耐着性子听了片刻后,懒得再听,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颈上的符牌,摩挲着刻在上面的李禛二字。
  这时,骤然有人微微提高了声量:
  “东西榷场所耗甚巨,再加上修路,先前那几万两银子,恐怕还不够。”
  “……不够?”萧声绝犹豫不决,“下官写份奏疏,请朝廷拨款。”
  他已经动用了所有的银子,还叫他爹寄了银票过来,至于东宫那边,修榷场到底是笔巨款,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劝太子出。
  将榷场控制在手里相当于拥有了一个钱袋子,但是这钱袋子放在别人手中,万一他们修好了,又落到肃王手中,这可如何是好?
  祝轻侯放下手,睁开眼,心想,萧声绝这是打起退堂鼓了?
  不行,他得想想办法,怎么也得敲诈到东宫的银子。
  从前他爹为了扶持李玦上位,上下运作,多番打点,明里暗里往东宫送了不知多少银子。
  他要李玦给他吐出来。
  等到众人走后,祝轻侯走出来,倚在舆图边上,手里还拎着符牌,随意地把玩着。
  “献璞,他们这是担心辛苦忙活一通,到头来为人做嫁衣呢。”
  说来好笑,祝家何尝不是如此?
  千辛万苦扶持李玦上位,到头来,落得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没再去想这些糟心事,祝轻侯走到李禛面前,懒得把自己的圈椅搬过来,索性靠在李禛的扶手斜斜地坐下,倚着李禛的肩膀。
  感受到温热的肌肤,李禛身形有一瞬间的僵硬,一动不动,仿佛无事发生。
  祝轻侯没留意到他的僵硬,还在思索。
  一段时间不见,太子党还是这般胆小怕事,即使面对的是一个眼盲数年的藩王,依旧抱有十足的警惕和怀疑,不敢再进一步。
  他们既然怀疑……
  何不坐实他们的怀疑,最好吓得他们夜不能寐。
  “献璞,我有一个好主意,”祝轻侯声音带着惯常的笑意,音色动人,透着狡黠,“不过……你怕不怕?”
  李禛抬眸,微微偏头,去“看”坐在扶手上的祝轻侯,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混沌不清。
  他没说怕,也没说不怕,只是问了一句:“什么。”
  祝轻侯没有解释,语气散漫,反问道:“你知道我那个好表哥最怕什么吗?”
  皇太子李玦,怕的事情有很多,其中最怕的一件便是——
  “肃王想要派人去关外寻找治眼的药?”
  正在来回踱步的萧声绝陡然停下脚步,神色肃然。
  从前没有榷场,肃王的人手伸得再长,也伸不出潼关外,逞论堂而皇之地派人到关外寻药,如今可就大不相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