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祝轻侯慢慢地裹紧纱布,有心要将李禛掌心包裹得奇丑无比,好让他出去丢人现眼,缠了又缠,裹了又裹,纱布凌乱,却不显丑陋,反而愈发凸显出对方指尖修长,骨节明晰。
  他一边和纱布斗争,一边随口回答李禛的话,“什么?解蛊?”
  这四个字看似随意,实则深思熟虑,说来说去,都是为了让他解蛊。
  李禛隐忍不发,想看小玉为了解蛊,究竟还有什么花言巧语要说。
  祝轻侯开了口,语气依旧随意散漫:“随你吧,”他满不在乎道:“你想解就解,不想就不解。”
  李禛:“你当真……”
  小玉这是以退为进,假装不在意,实际上……
  “好了!”祝轻侯大功告成,满意地看着丑丑的纱布,感觉自己的手艺又进步了些,从前在诏狱中,他受了伤,没人搭理,只能撕布条来包扎。
  比起那时,他这次包扎得还算不错。
  高兴了没一会儿,祝轻侯想起李禛方才仿佛说了一句什么,疑惑问道:“献璞,你方才说了什么?”
  李禛:“……”
  他静了一刹,淡声道:“没说什么。”
  “哦,”李禛既然没再重复,说明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祝轻侯也不追问,起身朝外走去,刚走了两步,身上再度卷起炽热。
  祝轻侯:“……”
  敢情只要离开李禛远些,这蛊虫便会发作。
  他可不是那种会被轻易吓退的人。
  祝轻侯继续往前走,刚走到殿门边缘,腿都有些软了。
  宽阔的衣摆下,两条纤细小腿都在轻轻地发颤。
  祝轻侯:“……”
  他转身走了回去。
  一旁的见素:“……”
  你怎么又回来了?
  祝轻侯动作自然地坐回圈椅上,挨着李禛,头靠了过去,本以为触碰就能彻底缓止身上冒起的热意,谁知刚靠过去,肌肤便泛起一阵古怪的颤栗。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不断吸引着他继续贴近。
  方才。
  李禛已经忍耐了足足半个时辰,疼痛稍稍消退,吞噬的欲望又再度席卷而来。
  像是饥饿,又像是……
  就在祝轻侯伸手靠过来时,李禛骤然站起身,支着手杖,抬脚往外走去。
  既然祝轻侯不走,那他走。
  祝轻侯忍着身上作祟的潮热,看着对方冷不丁地走人,循着本能,刚想起身追上去,李禛已经走了出去。
  “砰——”
  书房的槅门骤然关上。
  祝轻侯看着紧闭的槅门,眼神里难得流露出几分茫然,李禛这是……
  这是把老鼠放进了米缸?
  此处无人,这么多机密案牍,岂不是任由他看?
  祝轻侯一下忘了身上的燥热,随手用狼毫卷起漆发,歪歪斜斜地挽在后头,兴冲冲地在书房里踱步,挑选着想看的卷牍。
  幸好他已经学会了辨别刺印,否则就是再给他十次机会,恐怕他也看不懂卷牍上面的内容。
  祝轻侯捧着卷牍在李禛原来的位置上坐下,埋头看起来,看着看着便觉得有几分昏沉,那阵异样的感觉如潮水般涌来。
  身为肃王府,又不能碰李禛,他叹了一口气,那只能忍着了。
  下一刻,身上的不适缓缓消失,子蛊渐渐安静了下来。
  ……李禛做了什么?
  祝轻侯懒得去想,索性又取了一支狼毫,用额前的发丝绑住。
  修长的狼毫歪歪扭扭地竖在脑门前,说不出的好笑。
  他没在意,顶着脑袋上的狼毫,认真地摩挲着手下的卷牍。
  殿外。
  奉命看管祝轻侯的见素一面透过窗纱往里瞧,一面回想着殿下方才的吩咐,若是祝轻侯哭喊撒泼,那便直接将人打晕——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视线往里,却看见祝轻侯好端端地坐着,脑袋上顶着一支……狼毫?
  微微仰着头,正全神贯注地读着卷牍。
  没有哭喊,也没有撒泼。
  那还要把人打晕吗?
  话说,书房的卷牍似乎也很重要来着。
  见素陷入了沉思。
  *
  内殿深处。
  李禛陷在一片黑暗中。
  四面死寂,不闻风声,也无丝毫气味,仿佛周遭空茫一片,无所凭依。
  甚至,不能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活在人间。
  他伸出手,摸索着袖中新的药瓶,取了半枚,咽了下去。
  崔伯说的话再度回荡在耳边:“这药不能常用。若是用多了,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反效果么?
  李禛低笑了一声,指尖轻轻颤抖着,缓缓束紧了蒙眼的白绫,掩住了空茫的眸瞳。
  他有些悔了。
  这蛊本来是用来管教祝轻侯的,如今却成为了他颈上的束缚,无时无刻不在掣肘着他。
  “他和封禅,到底说了什么?”肃王低声问道。
  黑暗中传来暗卫的回答,一板一眼地重复着他们的对话,就连语调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祝轻侯道:“相禅,帮我去关外寻药,用来治眼。”
  封禅语气微变,“他要杀你,你还替他寻药?”
  “你若是想救我,便按照我说的做。”
  “得玉,何必整那些弯弯绕绕的,我大可直接带你走。”
  ……
  竟然这般亲密,彼此互唤小字。
  肃王指尖微动,攥紧了冰冷的雪白药瓶,眼睫微垂,擦过蒙眼的白绫。
  暗卫揣摩上意,“需不需要属下派人处理……”
  司州是直辖郡,不属于封地,没有藩王坐镇,由朝廷任命的刺史管辖。
  封禅是刺史之子,又在军中任职,想要处理他,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黑漆漆的殿内一时无声,寂阒得可怕。
  良久,肃王终于开口:
  “不必。”
  派人到关外考察榷场一事,他已经另外安排了人手,无须用上封禅。
  他之所以不阻止封禅——
  关外凶险,很容易便会尸骨无存。
  想到此处,肃王略微勾了一下唇,笑意冰凉。
  他静了片刻,又问:“……他在做什么?”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祝轻侯向来骄纵,先前被关在内殿一晚,如今又被关在书房,不让他出去,恐怕此刻已经闹翻天了。
  李禛如此想道。
  “在……”暗卫难得犹豫了一下,想了想,换了个说辞,恭敬地回禀:“他在悬梁刺股,忙着翻看书房里的卷牍。”
  这个始料不及的回答让李禛愣了一下,笑了。
  *
  “哈哈哈。”
  祝轻侯大笑出声,他的笑声向来张扬恣意,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
  面前摊开的卷牍上面赫然写着,皇长子李玦在御前受了天子的训斥,说东宫骄奢,开度无节。
  据他所知,李玦虽然处处争强好胜,但还不至于犯这种小错,更何况东宫还有数不尽的幕僚门客为他出谋划策,打点上下。
  何至于被晋顺帝揪到这点小错,当众训斥?
  难不成,国库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吗?
  以至于要拿东宫开刀,杀鸡儆猴,警示百官?
  祝轻侯点了点卷牍,想起去年祝氏倒台,御史台弹劾,蔺寒衣临阵倒戈,危急之时,李玦毫不犹豫地和祝氏割席。
  当时邺京的人都说,东宫识人不清,如今大义灭亲,清扫门户。
  想到那些话,祝轻侯忍不住冷笑,李玦和蔺寒衣,都是一群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看他们倒霉,他心里别提多痛快。
  祝轻侯自顾自地高兴了一阵,继续仔细地揣摩着这篇简牍的内容,朝廷竟然穷到了如此地步?之前他爹掌管国库时,似乎也没有这般严重。
  幕后之人虚构了祝氏贪墨的罪名,借着清算祝党的名义,在邺京狠狠地抄了十几户的家,得来的钱财,竟然还不够他们挥霍,还要加赋,还要训斥李禛用度奢靡。
  钱究竟去哪了?
  祝轻侯思索不出头绪,只能将目光从邺京收回,重新落在雍州上。
  三朝互市于情于理,都是好事。
  只是,究竟该如何劝动晋顺帝同意,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祝轻侯望着卷牍,漆眸微凝。
  现在还不到他犯愁的时候。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又看了十来份卷牍,直到外边天色黑透,这才慢吞吞地起身回殿。
  殿外,有道鹅黄带绿的影子正在鬼鬼祟祟地徘徊,祝琉君偷偷摸摸地藏在楹柱的阴影下,悄悄地往里面瞧。
  眼前一闪,一道身影立在她面前,雪衣负剑,阴柔秀丽,是个身形高挑修长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