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望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祝轻侯愣了一下。
  只听一两声短促的碎响。
  李禛一动不动,凭着声音,猜测着祝轻侯到底在做什么,无非是拾起更多的碎片——
  下一瞬,掌心上蓦然一沉,温热的肌肤贴了上来。
  祝轻侯竟是把手搭了上来。
  李禛:“……”
  下一刻。
  仿佛碰到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一般,李禛迅速抽出手,敛进袖中,不让祝轻侯触碰,冷声训斥:“出去。”
  出去?
  祝轻侯看了书房内的王卒一眼,“他叫你出去呢。”
  王卒不敢违令,乖乖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槅门。
  李禛默了一默,祝轻侯此人,怎么一点自觉也没有,偏生旁人也陪着他闹,他淡声重复了一遍:“我让你出去。”
  祝轻侯骤然愣住,歪了歪头,下意识问道:“蛊虫又……”他没见过母蛊发作的样子,心想李禛也真够古怪的,哪有人用蛊控制别人,受罪的反而是自己。
  这样想着,他非但不走,反而坐在原地,好奇地看向李禛。
  李禛敛袍而坐,神色平静,与往常一般无二,堆叠的雪袍间,腕上隐见青筋,皮肉下,筋骨里,青紫脉脉交织。
  祝轻侯还没来得及细看,雪色一闪,袍裾掩落,遮住了若隐若现的青筋。
  李禛似乎已经没了耐心,声音淡淡:“来人。”
  又想像之前那般命人把他拖走?
  祝轻侯站起身,“我自己会走。”他转过身,刚走了两步,即将走到殿门前,又有些不放心,回头去看李禛。
  原本端坐不动的青年藩王缓缓弯下了腰,指尖放在案几前,掌心攥成拳,仿佛攥住了什么东西。
  再看原本放着碎片的角落,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李禛怕不是……
  祝轻侯看不惯他这幅别扭的模样,抬脚走了回来,好心开口:“要不我给你叫个人——”
  回应他的是一声低沉压抑的呵斥:
  “滚。”
  又是出去,又是滚的,一天到晚的,净想着赶他走。
  他省得绞尽脑汁想些什么法子来威胁李禛,只管威胁他不滚就是了。
  祝轻侯冷笑,置之不理,披发倚在楹柱边,懒洋洋地看着李禛受罪,心里别提多快活。
  他欣赏了没一会儿,陡然察觉出一丝不对劲,身上冷不丁蹿起一丝熟悉的燥热,炽热滚烫,仿佛血液逐渐化作沸水,正在慢慢升温。
  祝轻侯难受得忍不住低下头,两侧发丝顺着薄肩垂落,虚虚掩住面容。
  按理说,到了这个时候,他总该识相听李禛的话,转身离去,最好锁上门,留李禛一个人在这里受罪。
  但是祝轻侯天生反骨,他低头缓了一缓,不仅没有自觉走远,甚至还主动靠近了些。
  “献璞,”披着漆发的青年歪头,双手支着案前,居高临下地望着静坐不动的年轻藩王,“你不喜欢我么?”
  执着,别扭。
  想要他,又抗拒他。
  李禛当真是古怪。
  静默了许久的李禛依旧没作声,雪色袍裾下,指尖一寸寸收紧,雪白指缝间溢出鲜艳的红,汩汩流动,在案上淌出浅泊。
  这是真不怕疼呀。
  许是受到蛊虫的影响,祝轻侯也有几分昏昏沉沉,他低头盯着那一小片血泊看了几眼,伸出手,去掰李禛的拳心。
  “松开。”祝轻侯一面掰,一面恶狠狠地命令道。
  再这样下去,真想把掌心上的筋肉都割断不成?
  李禛指尖纹丝不动,拳心合得牢牢的,任他如何使劲,也掰不开一丝一毫的缝隙。
  到了这份上,他的声音仍旧平静淡漠,十足的克制:“带他出去。”
  话音甫落,书房槅门应声打开。
  身为殿下心腹的见素和抱朴正要听命,半只脚刚踏进书房,冷不丁看见披发的紫衣青年正站着背对着他们,而他们殿下坐在案前。一站一坐,两人都看不见面容。
  这姿势……
  他们脚步齐齐一顿,不敢再进一步。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祝轻侯直起腰,就在众人以为他会自觉离开时,他却旁若无人地绕到李禛身后,在原来的位置坐下,倾着身子,继续去掰李禛的手。
  “你不松开,我就不走。”
  指尖相触,肌理相贴,仿佛浑身过了电一般,李禛蓦然僵住,像座冰凉的玉雕,面无表情,低声威胁:“你再不走,我……”
  “你要拿我怎么样?”祝轻侯有恃无恐,双手并用,去掰李禛一只手,想要把陷进皮肉里的碎瓷片抠出来。
  他倾着身子,伸着手臂,随时都要贴近李禛,姿势极其亲密。
  见素:“……”
  抱朴:“……”
  要不,他们先走?
  祝轻侯连头也没偏,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使唤道:“还不快拿药来?”他又添了一句,“再传几个口风紧的医师来。”
  抱朴“哦”了一声,连忙去传令,见素没动,站在原地,等着殿下吩咐。
  主要是这情形着实尴尬,祝轻侯没皮没脸地扒拉在殿下身上,他们总不能把人从殿下怀里撕下来吧?
  只要殿下先把人推开,他们就能——
  李禛完全没有要推开祝轻侯的意思。
  他坐着,没动,像是在闷声和人较劲,声音也闷闷的:“你不是要封禅救你,要他帮你解蛊,要他带你走吗?”
  祝轻侯动作一顿,新奇地抬起眼,李禛怕不是气急了,竟然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
  他心里还生着李禛的气,成心不想让李禛好过,也不解释,火上浇油:“你要我滚,我没地方可滚,那只能滚到别人那里去了。”
  书房内一片死寂,窗棂不知何时关上了,门户紧闭,四面昏暗朦胧。
  李禛胸膛剧烈起伏,似乎是闷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冷意。
  祝轻侯才不管他笑不笑,趁机加大劲去掰李禛的拳心,总算掰开了几根手指,忙不迭地去拔里面的碎片。
  “你是傻子吗?哪有用碎片来扎自己的?”他一边拔,一边骂。
  真想把李禛骂个狗血淋头。
  许是被他骂得良心发现,李禛缓缓摊开掌心,没再挣扎,声音也变低了些,透着说不出的诡谲:“你当真不走?”
  祝轻侯忙着给他拔碎片呢,懒得和他争执,“我等会儿就走,行了吧?”
  “……嗯。”李禛矜贵缓慢地吐出一个气音,似乎对此很满意,巴不得看他快些走人。
  一想到这儿,祝轻侯愈发不高兴,力度猛的加大了些,懒得去管李禛痛不痛。
  对方仿佛不怕痛,一点声也没出,毫无反应。
  祝轻侯拔净所有碎片,一抬头,这才看见李禛雪面上的冷汗,从肌骨里透出的冷,浸得眉眼如玉如釉。
  清寒,冰凉。
  合着不是不怕痛,只是能忍。
  反正他也看不见,祝轻侯白了他一眼,动作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
  许是两人方才贴得太近,蔓延向四肢百骸的燥热平静了些,叫人难以察觉。
  祝轻侯一抽开手,那股炽热再度溢了出来。
  他扶着眉弓站起身,看了呆立门前的见素一眼,“看好你们殿下。”他转头,叮嘱李禛,“你自己找个纱布捂住伤口,别叫血溢出来——”
  话说到一半,祝轻侯望着李禛不断往外溢血的掌心,眉头缓缓一皱。
  “……你要找死啊?”
  祝轻侯咬牙切齿,又坐了下来,冷笑一声,隐隐体会到了之前李禛看他逃跑吐血时的感受。
  他难以形容这种感觉,只觉得异常讨厌,伸手,一枚指腹重重地按在李禛的掌心,“你不是不怕痛吗?”
  祝轻侯一面按,一面想从李禛脸上看出波澜,看了半响,对方神色依旧冷淡漠然,就连眉头也没有皱半分。
  鲜血从两人相贴的指节间淌出,红艳艳的。
  手足无措的见素:“……”
  瞧殿下这幅模样,她到底该不该阻拦?
  愈疼痛,愈平静。
  李禛压下心底暴戾的念头,感受到祝轻侯温热柔软的指尖搭在自己掌心上,内心奇异地平静。
  ……过去风流,与现在何干。
  他会好好看着祝轻侯,用他所追求的权势、金玉,以及任何他想要的一切,缚住他。
  祝轻侯看不透李禛在想些什么,只隐约察觉出对方似乎想通了什么,松开手,随手从见素手里取了纱布,一面包扎,一面念叨道:“献璞,你何必这般为难自己,大不了,你把这蛊虫解开,也省得受罪了……”
  绕了一大圈,总算暴露真实的意图了。
  李禛不动声色,轻声问:“你想要解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