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至于对方作何反应,他不曾留意。
  谁承想,多年后还有见面之机。
  此人如此恨他,倒是古怪。
  殿外,有人叩门:“殿下,州牧登门求见,说是要商议今年的贡赋。”
  正在朝外走的祝轻侯脚步放缓了些。
  *
  雍州牧大踏步往前走,一路从肃王府的堂庑出来,视线忽而一顿,停在庑廊下。
  一群黑衣王卒簇着一道身影,像是胁迫,又像是守卫,那漆发紫衣、眉心点红的青年倚靠着高墙,半死不活地往前挪着,时不时停下,虚弱地掩唇轻咳。
  ……这是在等他?
  祝轻侯刚咳嗽完,便看见面前多了一道身影,他站直身,笑道:“青云兄,好久不见。”
  藩王无权置吏,封地的高官都是由朝廷直接任免,比如雍州牧尚青云,便是隶属朝廷,听命天子。
  换言之,他背后是晋顺帝。
  青云兄?
  尚青云眯起眼,“祝轻侯。”
  纵使祝轻侯没有眉心上一点殷红烙印,他也识得这张脸。
  簿阀显贵,郎艳独绝。
  整座晋朝,谁不知道这八个字,谁不认识祝轻侯?
  数年前,他入京朝觐,在宫宴上得了祝轻侯一枚杏子,欣喜若狂,以为得到少年权贵的青眼,千方百计朝祝家递上名刺,却石沉大海,还被讥笑妄想另择高枝,攀附权贵。
  原以为祝轻侯早已忘记他,不成想,时隔多年,竟然还记得他的名字。
  一股异样之感在尚青云心中升起。
  “都说投我木李,报以琼玖,永以为好。我在雍州无亲无故,想要投奔青云兄,多个依仗,可好?”祝轻侯随手一拍尚青云的肩膀,笑容散漫。
  他生得美丽矜贵,即使说这种攀关系的话,姿态也随意散漫,给人一种受宠若惊之感。
  尚青云肩膀被压得一沉,浑身僵硬,祝轻侯如此浊世风华,被他这般真挚地注视着,他忍不住闪躲了一下,道:“……轻侯兄。”
  反正,祝轻侯身陷雍州,等到肃王决定对他用刑,他再拷问也不迟。
  祝轻侯道:“那些祝家人,就拜托青云兄多加照看了。”
  想必,死剩下那些祝家人也清楚,成为软肋,或者成为死人,该怎么选择。
  这样直白的要求让尚青云眉头一展,他刚想追问盐铁课税的下落,围在一旁的王卒却不耐地上前,挡住他和祝轻侯之间,将两人隔了开来。
  祝轻侯似乎怕极了那些人,神色慌乱,转头不安地回望他,半推半就地跟着王卒走了。
  徒留尚青云站在原地,心想祝轻侯既然在乎那些祝氏旁支,倒是可以利用这个逼问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将这个消息告诉肃王,一转念,他和肃王终究不是一党的,若能独吞巨财,自然是极好。
  一路上,祝轻侯哼着小曲,回到偏殿,摊开四肢,往塌上一躺,尚青云那副笨拙呆子模样又浮现在眼前,乐得他在塌上直打滚。
  好一个贪财好色之徒。
  从前在尚书台做官时,祝轻侯最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纯粹,简单,一肚子坏水一眼就能看穿。
  偏偏李禛不是这样的人。
  他眼睛坏了,没法好色,从前他眼睛好的时候,也远远称不上好色二字。
  祝轻侯身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他不敢打滚了,索性呈大字平躺,心想,还是青云兄这种人讨喜。
  “青云兄?”
  李禛意味不明地碾着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带着亲昵,他甚至能想象出祝轻侯是用什么语气念出这个词的。
  立在一旁的心腹不敢言语,他跟随殿下从邺京到雍州,亲眼看着殿下从温文守正到狠辣果决,自认算是对殿下的性情有几分了解。
  只是,一旦涉及到祝轻侯,就连他也捉摸不透。
  “祝家落败时,祝氏旁支为求自保,往祝家身上泼了不少脏水,这件事祝轻侯不会不知道。”心腹谨慎道。
  李禛不语,心腹有心想问需不需要将看管祝家人的人手撤回来,看殿下神色,便知其意——继续看着那群祝家人。
  局面暂且维持了岌岌可危的平衡。
  祝轻侯心知尚青云一定会想法子来找他,至于他什么时候会出现,说不准。
  他懒得揣测这些难以预测的事,躺在偏殿,打算趁着空闲修养身子。
  这具身子骨差得难以想象,再加上前几日被摁在冰湖里呛水,受了寒气,在殿内裹紧被衾依旧冷得发颤,祝轻侯打了个喷嚏,端着热水小口小口地咽。
  身为阶下囚,自然没有姜茶暖炉,能有一杯热水,也算是宽待了。
  “一个贱籍,朝廷的硕鼠,还要我们伺候他?”
  “也不知殿下腻了,能不能赏给我尝尝……”
  一墙之隔,远远传来几声大胆放肆的低语。
  祝轻侯合上杯盖,低眉不语,全当没听见。
  放在半年前,他绝不会想象到自己未来过着这样的日子,好在他天性乐观,只要不死,他总有一天还能爬到所有人头上。
  不知何时,殿外的声响骤消,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公子,殿下召见。”
  ……李禛要见他?
  祝轻侯怀着疑惑,见到了李禛,槅门刚打开,浓烈血腥味扑面而来,鲜血像蛇一直蜿蜒到脚边,他骤然顿住。
  李禛脚下跪着几道身影,衣裳似乎有血,转头一见到他,便慌忙朝他膝行过来,朝他连连叩首:“祝公子,求你原谅奴才,奴才无心之言,并非有意……”
  祝轻侯不明所以,抬眸,视线由下自上,望向李禛。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滴滴答答的鲜血,缓慢地顺着剑身往下淌。
  李禛在黑暗中持剑,随意用帕子擦剑。
  这一幕实在惊悚,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祝轻侯,也不免浑身一僵。
  眼见李禛已经擦完了剑,锋漼雪亮的冷剑蒙上了一层薄薄血色,映出他身上的缁裳,两色碰撞,阴沉恐怖。
  “……你唤我过来做什么?”祝轻侯抬脚上前,绕过那几个痛哭涕流的奴才,一直走到他面前,顺手接过他手中的剑,“我来擦。”
  剑握在瞎子手里,他不放心。
  李禛任由他接剑,兀自用白帕擦拭指节,这种时候,他仍用白绫遮住眼,就连白绫上也溅了鲜血。
  祝轻侯总算明白这座殿室为何这般黑了——方便李禛杀人。
  “你怎么不问我为何对他们出手。”李禛轻声道。
  祝轻侯从前身陷诏狱,见过不少死人,半死不活的人也见过,却是生平第一次见到李禛动手,他只觉后颈寒风飕飕,冰凉一片。
  他察觉出危险,本能地避开这个话题,弯腰轻轻放下剑,悄无声息地一脚踢远,握上李禛悬腕如玉的手,念叨:“你的手好冷,怎么比我的还冷?”
  李禛毫无抵抗地任他握住,没有接祝轻侯的话,自语道:“不止是因为他们口出不逊。”说话间,有人将那几个奴才带了下去,李禛继续道:“还有几个是旁人派来的眼线细作,正在盯着你。”
  祝轻侯算是听明白了,李禛处理长舌的奴才,发现了别人埋在府中的细作。
  而且,这些细作似乎还和他有关。
  他一面思索,一面以手圈住李禛的指节,慢慢扣紧,以免他突然发难,又要把他扼死。
  “……你猜猜是谁派来的人?”李禛轻声道:“你的青云兄,还是太子表哥?”
  第4章
  “……管他是谁,与我何干?”
  祝轻侯不自觉地圈紧李禛的腕骨,李修长腕骨微微凸起,透出点冷硬的弧度,有些硌人。
  李禛慢声道:“投我木李,报以琼玖,永以为好?”
  殿室寂静,地上的鲜血还在缓缓流淌,水声粘稠,青年藩王静雅温和的声音在高壁上回响。
  “你还好意思说,”空气寂静了一霎,祝轻侯略含抱怨地嗔道:“若非你不肯帮我,我又何须去求别人?”
  如此说来,反倒成了他的错。
  李禛不怒反笑,扼住祝轻侯的下颌,虎口钳住他的唇畔,让他无法开口,“你这张嘴,倒是巧言善辩。”
  祝轻侯含糊不清道:“你要是对我好,我就用不着巧言善辩……”
  说来说去,都是在怪他不好。
  出乎意料,李禛非但不恼,反而若有所思,“如此说来,都怪我当年对你不好。”
  他这般平静思忖,反倒叫祝轻侯心中不安,伸手想要挣脱钳制下颌上的指尖,谁知对方指节似铁,牢牢地箍住他。
  “怎样才算对你好?”李禛的气力大得堪称恐怖,动作却温柔,语调平和温文,“……你殿里冷?那便来我殿里吧。”
  祝轻侯:“……”
  万一李禛梦中好杀人,趁着他睡着,持剑把他杀了……这种死法倒是挺有趣的。
  话又说回来,入住李禛的寝殿,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求之不得,”祝轻侯勾住李禛鬓边垂曳的白绫,绕在指尖,慢悠悠地收紧,“那我什么时候搬过来?”